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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2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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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雯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面的談話聲,眼裡的怒意消散,轉而輕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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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她以為裴燁也學那些男人養外室,聽著裡面的談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咯吱!推門而進。看向那對受驚的男女,她神情淡淡。

「怎麼了?見到我有這麼驚訝嗎?」

裴燁原本坐在床上,此時連忙站起來解釋:「姐,我和環兒發乎情止乎禮,你千萬不要誤會。」

「我沒有誤會。你這麼緊張做什麼?」裴玉雯睨了他一眼,眼裡滿是嫌棄:「你有這個賊膽嗎?」

「……」裴燁無話可說。

裴玉雯看向躺在床上的柳琉環。此時她已經沒有當年的俏麗容貌,整個人蒼老了許多。

「我想和環兒聊一聊。」裴玉雯看向裴燁。「你先迴避一下。」

裴燁看了一眼柳琉環,朝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姐妹兩人。

裴玉雯坐在床前,拉著她的手看著。

「你祖母說你從懸崖上摔下去了。既然你沒事,有沒有見過她?」

「見了。她老了很多,我心裡很難受。如果不是我,祖母不會憂思過度,最後重病不起。」柳琉環苦澀地說道:「雯姐姐,你幫我勸勸燁,我現在不值得他這樣對我。我……我雖然沒死,卻過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的身子已經壞了,沒有資格再和他在一起了。」

「可以說說嗎?不想說也沒有關係。我不會強迫你。」裴玉雯拉著她的手。

「我遇見了一個瘋子。他強迫我和他的傻兒子在一起。我不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自殺,毀了這具身體,他見我不能生育,就不再強迫我了。不過,他讓我沒日沒夜地幹活,什麼髒的重的都讓我干。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不過還好,我又見到燁了。其實我來京城很久了。我偷偷地看著燁,見他過得幸福,我好開心。我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麼。他只要開開心心地生活,幸福地生活,我就覺得自己也很開心。」

「姐姐,我沒有想過見燁。真的,我發誓。我從來沒有想過影響他的生活。這次是我身體真的不行了,就這樣沒用地摔倒在他的面前。姐姐,我並不想用這樣狼狽的樣子見他。你知道嗎?他看見我的那一刻,我好害怕。我寧願在他的眼裡我永遠都是最美好的樣子。」

房門外,裴燁靠在牆邊,聽著裡面的談話。

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因為沒有遇見真正傷心的事情。裴燁雖然稱不上鐵血漢子,也算是個真男兒。

而此時,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流淌下來。

「傻瓜。」

房間里的裴玉雯不知道怎麼勸這對有情人。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必須要做的。

「跟我們回家吧!裴府那麼大的院子,又有人照顧你,來這裡算什麼事?今天我能見到小弟,改日也會有別人。小弟現在有許多政敵,要是被他們拿捏住了,你就是他的軟肋。裴府好歹有人保護你的安危。」

柳琉環不願意去裴家。裴家不僅有裴家姐妹,還有裴燁的妻子。哪怕裴燁說他們只是一個虛名。可是在她看來,正妻就是正妻,沒有什麼虛名之說。

「姐姐,我在這裡挺好。燁現在身份不一樣了,你讓他別來了。我身上還有銀子,就算在這裡生活個十年八年的也沒有問題。」

「你沒有問題,我有。」裴燁站在門前,看著柳琉環。「當年我進京做官,就是想要名正言順地娶你進門。我想你做我的妻子,想要和你共度餘生。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才不想做什麼官。我根本就不是這塊料。我也不喜歡官場。環兒,是你成就今天的我。可是現在你卻不要我。那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當年那個窮小子愛上了高貴的世家貴女,為了配得上她,他不辭勞苦來到京城,就是為了給她一個名份,給她一個體面,讓她風風光光嫁進來。可是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女,他也不是窮小子。唯一不變的是哪怕遇見這麼多苦痛,她還是保持善良,他也保持初心不變。

柳琉環的心裡真的沒有感覺嗎?當然不可能。她在京城躲了那麼久,總是偷偷看裴燁,怎麼可能沒有感情?正是因為喜歡他,所以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

聽見裴燁這樣深情的告白,柳琉環恨不得馬上答應他。可是不行。她的身體已經壞掉了。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怎麼給裴家開枝散葉?

「你擔心的無非就是不能生孩子的事情。裴家還有子潤,你擔心什麼?」裴玉雯說道。

「對啊!子潤那小子身子骨特別好。以後讓他生十個八個。我們裴家不缺後人。」裴燁也跟著說道。

柳琉環失笑。她當然知道他們在哄她開心。她也相信裴燁和裴玉雯都說的真心話。可是……

外面的那些傳言也是她承受不起的。

要是世人知道她的存在,又會怎麼評價她呢?一個外室?一個搶別人丈夫的狐狸精?

「環兒。」裴燁見柳琉環還是不願意,心裡變得急切。

「環兒,我們先回去再說吧!你可以慢慢考慮。」裴玉雯拉著柳琉環的手。「你也想大家了吧?」

「嗯。」柳琉環和裴家人都很好。有時候見到裴家人經過,她很想過去打聲招呼。

「那我們就走吧!別想了。你和小弟很難見面。難道你想留下遺憾嗎?」裴玉雯說道:「你身子骨不好,讓小弟抱你上馬車。清風,讓車夫把馬車趕過來。」

一道黑影從房間里射出去。 那一瞬間,我徹底明白了,七門老祖的真身果然是在這兒鎮着井中那顆如同心臟一樣的東西。井水清澈見底,在井邊注視了片刻,我又看到在那顆如同心臟一樣的東西下面,有一片淡淡的光,那種光並不算非常陌生,以前在河底漩渦的時候,好像見過,都是那種淡的和月光一樣的白光。

“老弟,那裏面有什麼東西?”老油子無法靠近,在旁邊心急火燎的問,已經到了這一步,如果沒點收穫,他可能很不甘心。

望着這口像井一樣的圓坑,我滿臉的謹慎,那個老學究曾經說過,現在的這裏,一切都處在暫時的平衡中,不能隨意亂動,否則可能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井水化成的陰陽魚不知道遊動了多少年,我總覺得那片白光中會有什麼東西,心裏猶豫不決,將要西行,這一次不把這裏的一切看清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我左思右想,心說不動這裏的東西,只是看一看。井裏的水不算深,隨便就能潛到下面,我做好打算,跟老油子打了個招呼,然後慢慢順着井邊,想要溜下水。但是腳尖還沒等真正觸及到水面,一股無形無質又強大到無法抵禦的力量猛然衝出,把我硬生生的推到了一邊兒。這種感覺在河底漩渦時也曾經有過,被推開的一瞬間,我就意識到,這口井,下不去。

“有沒有什麼發現?”老油子畢竟是水耗子出身,進來就想弄走點東西,眼巴巴的望着這邊。

我放棄了心裏的念頭,就在這時候,一聲輕輕的啪嗒聲,在身邊響起,就好像有一滴水從上面掉落到了地面。在井底那顆心臟的咚咚跳動聲中,這聲音微乎其微,然而卻像是一根針,讓我的心頭一陣說不出的刺痛,忍不住擡頭一看,當時就說不出話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圍在井邊的那六尊老祖真身的臉龐上,慢慢流淌下來一道如同血淚般的印記,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從臉龐滑落下來,啪嗒啪嗒的滴到地面。我完全震驚了,這六尊真身早已經化成了泥胎一樣的泥像,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機,但它們滴落下來的血淚卻清晰可見。

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心裏感覺到強烈的不安,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老祖真身不會有這樣反常的現象。我開始在周圍掃視,唯恐會有其它情況,但周圍還和之前一樣,只是真身臉龐上的血淚不斷的滴落。點點滴滴如同鮮血一樣的血淚在地面滾動,匯聚。七門老祖都在泣血,血淚匯成一片,慢慢的流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引動它們。

漸漸的,我感覺到那片猩紅的血淚在地面上化出了幾個字,只能看出那是幾個字,自己卻不認識。我擡頭看了看,七門老祖的真身沒有任何反應,直挺挺的站着,而地面上血淚凝華出的幾個字符,代表着什麼?是一種指示,還是有其它的寓意?

不認識字始終是我的軟肋,看見這些東西就滿頭霧水,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衝着後面的老油子招招手。老油子不敢靠的太近,呆在旁邊伸頭看了看。

“這幾個字……”老油子的心思也很細密,此時此刻,又處在這種環境下,看到地面上由血淚凝華出的幾個字之後,臉色就微微一變,有點遲疑的望着我。

“是什麼?”

老油子一說,我當時就呆了,血淚化出的字一共有四個:你知罪否。

“字就是這樣的,到底什麼意思,我也不清楚……”老油子看看我,又看看地面上鮮紅如血的四個字,已經覺得事情不對了。

你知罪否,你知罪否……我心裏默默唸叨着四個字,額頭上的冷汗不知不覺的冒出了一片,除了震驚,又有疑惑。我是七門的後人,因此才能在這個非常時期非常地點靠近老祖真身,靠近這口壓着一顆心臟的井,老祖們流下的血淚化出的字,必然是對我說的。鮮紅的字體在眼前晃動,雖然無聲無息,然而透過這四個字,我卻隱約能感應到七門的老祖爺所流露的失望和怨意。

我心緒立即複雜的要死,到這裏之後,我沒有擅動過什麼東西,想要下井,卻被推開了,老祖爺們肯定不是因爲這個而責怪我,必然還有深意。但是面對六尊已經一動不動死去多年的老祖爺,再看着地面上的四個字,我怎麼都猜不出,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麼,讓老祖爺用這種方式責怪。

到了這個時候,我再也無法淡定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嘴裏唸叨着:“小輩做錯了什麼事,求老祖爺們說一說,還有沒有悔改的機會……”

我的話音剛剛出口,六尊老祖爺真身的臉龐上,血淚如同雨下,嘩啦嘩啦的順着身子淌落到地面,那麼多血淚匯聚成了一道小溪,在地面平鋪展開,密密麻麻的流成了幾排字。老油子就站在後面不遠的地方,藉着手電光的強烈光線,字體剛剛凝聚,他就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出來。

“你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遇見一個不該遇見的人,從此大河動亂的禍根就已埋下……”

我只想讓老祖爺們給一個明示,老油子把地面上的字原原本本的給我讀了出來,我越聽越覺得迷糊,心裏不知所以然。心想着後面可能還有下文,但就在這幾行字彙聚出來之後,老祖爺們臉上的血淚好像流乾了,最後幾滴血淚滴在地上,已經化不出字。

線索從中而斷,不管我怎麼哀求,老祖爺們再沒有任何動靜。我默默回想着它們留下的話,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遇見一個不該遇見的人……這就是大河隱患的根源?我去了哪兒?遇見了誰?

我越想越覺得心頭沉重,儘管還不清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但總是隱約有種深深的自責和負罪感,感覺自己無法面對河鳧子七門的老祖爺,它們沒有任何生機的眼睛,在此刻好想全部凝聚到了我身上,讓我如坐鍼氈,不敢直視。我忍不住一步一步的後退,像是在逃避責任,來回退了一截,腳下被什麼東西突然絆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下來。

身後是一個大概一丈方圓,一米高的石臺,坐在石臺上的一瞬間,那種剛剛進入這裏就充斥在心中的熟悉感頓時猛烈到無法控制。這個石臺好像一張睡覺的牀,讓我安穩,舒適,堅硬的石頭也彷彿軟化成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一坐在這裏,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在這張石牀上休眠過很久很久。這個石門後的空間,也立即讓我覺得,是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家。

接二連三的疑問讓我的心潮起伏,但誰能給我答案?我更加確定,自己肯定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那種熟悉感是別的感覺根本無法替代的。然而腦海中的記憶淡化到沒有任何印象,想也想不起來。我在石牀上呆呆的坐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站起身。

這條路,我走了一段時間,這些謎題一個一個的浮現,雖然暫時找不到答案,但卻意味着我已經距離它越來越近。我壓制住心頭的雜念,又跪在七門老祖爺身前,鄭重的伏拜下來。它們本應該呆在河眼,守護三十年一回的蓮花神木,但因爲特殊的原因,迫不得已到了這裏。心頭的自責和愧疚還是沒有消失,百感交集。

“這裏的東西不要動了。”我轉頭對老油子道:“沒什麼可拿的。”

“好好好。”老油子已經被這些怪狀搞的心神不寧,什麼都顧不得拿了,只想早點離開。

“這個事情,爛在你心裏,不要再對任何人說,否則,會有後禍。”

“我懂,我懂。”老油子忙不迭的答應,他的確打消了心裏的貪念,在鼻子上蓋了塊撒了藥水的布,去阻隔燻人的屍臭味,然後跑到自己同伴的屍體旁邊,準備收拾一下帶出去,好好安葬掉。

老油子在忙碌,我只想再看看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地方,這裏就像是連環山,第一次涉足就帶給我怪異的熟悉。心裏正在想着,那邊的老油子突然發出一聲狼嚎,連滾帶爬的從屍體旁邊滾出去好遠,站都站不起來了,渾身上下瑟瑟發抖。老油子的狼嚎讓我心裏一驚,轉頭望過去,他已經面無人色了,指着屍體,顫顫巍巍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柱子……柱子……你……”

我一眼就看到老油子同伴死去多時的屍體的手在顫抖,那種顫抖雖然輕微,但是放在一個死人身上卻非常的明顯。我心裏訝異,這具屍體已經腐爛而且膨脹,然而卻在這個時候開始出現了異動,這意味着什麼?

訝異歸訝異,但心裏並不那麼怕,我身上有辟邪的鎮河鏡,而且額骨後的漩渦甦醒些許,讓三口銅鼎的血魄旺盛復甦,陽氣逼人,這樣的情況,一般的邪物是不敢當面作祟的。 裴家眾人圍著柳琉環,不時問著什麼。林氏拉著柳琉環,不停地說『傻孩子,怎麼這麼傻』。一句話,柳琉環強忍著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趴在林氏的懷裡,如同趴在母親的懷裡似的嗚嗚大哭起來。

裴燁在旁邊心疼地看著她。他沒有發現的是諸葛佳惠哀傷又痛苦的眼神。

裴玉茵看向不遠處的譚弈之。柳琉環也算是他們認識的人。裴玉雯說通知譚弈之過來的時候,裴玉茵就在猜測他會有什麼想法。畢竟她知道譚弈之對柳琉環是有過什麼想法的。現在她回來了,心裡不平靜應該不止裴燁,還有他吧?那他……會不會悔婚呢?

譚弈之察覺到裴玉茵的眼神。他看向她,薄唇輕勾,朝她促狹地笑了一下。

裴玉茵臉頰緋紅,垂頭絞著衣角。

當她再次抬頭的時候,譚弈之已經不知所蹤。她朝四周張望,沒有看見他的身影,便走了出去。

「找我?」譚弈之背靠著牆壁,回頭朝她笑道:「小丫頭,剛才是不是在胡思亂想?」

裴玉茵肯定不會承認。她輕輕地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譚弈之走向她,拉住她的手,對她做了個噤音的動作。

裴玉茵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她緊緊地跟著譚弈之走向後院的方向。

在沒人的角落裡,譚弈之停下來。他回頭看著旁邊那個乖巧的少女,眼裡閃過笑意。

「真的沒有亂想?」他低頭看著她。

「沒有。」裴玉茵的聲音如細蚊般,特別的心虛。

譚弈之失笑。他捏著她的下巴,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真的沒有?」

裴玉茵感覺快要無法呼吸了。在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她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你別鬧了。大家都在陪環兒。我們在這裡不好。還是回去吧!」裴玉茵說著,鼻子一酸,轉身就要走。

譚弈之抱住她的細腰,將她拉回來。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輕嘆道:「你這小腦瓜里到底在想什麼?」

「我笨,什麼也沒想。」裴玉茵撅嘴,有些委屈地說道。

「不想也好。胡思亂想也累人。」譚弈之溫柔地說道:「丫頭,聽清楚了。你是未來的譚夫人。這個位置是你的,與任何人無關。我也是第一次與一個女子這樣親近。所以,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告訴我。還有,小腦瓜不要亂想。我不能保證能給你多麼富貴的生活,但是可以保證讓你隨心所欲,更不會讓其他的女人給你添堵。還有,我現在只想著怎麼給未來的夫人一個完美的婚禮。對其他的女人真的沒有辦法再上心。」

「譚大哥,你不用給我解釋的。」裴玉茵紅著臉頰,細聲細氣地說道。

「我要是不解釋,你這小腦瓜不知道又會編出多少個劇本出來。明天見到你的時候,這雙眼睛會變成桃子吧?」譚弈之摸了摸她的眼角。「以後有什麼事情直接問我,不許胡亂猜測,更不許擅自給我定罪。」

「嗯。」裴玉茵點頭。「我知道了。」 本來已經打算着要離開,但屍體的異狀讓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看老油子,示意他鎮定,老油子胡亂的點頭,臉色始終很不安穩,做盜墓賊,屍體見的多了,然而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一個熟悉而且親近的人身上,就讓他接受不了。

“柱子,我是來帶你回家的,你安生點,安生點……”老油子吸了口氣,調整一下情緒,然後試探着一邊唸叨一邊重新朝屍體靠攏:“你有什麼心事,我都替你辦了,你家裏頭的老孃,我來養活,柱子……”

嗖…..

就在老油子一步一步接近屍體的時候,一直微微顫動的空間突然加大了晃動的幅度,上下左右不停的輕輕搖動,彷彿隨時都會塌陷下來一般。我身在不遠處,卻能聽見那口井裏的水流動的異常迅猛,水花一串一串的翻滾出來,井底的東西好像有些壓不住了,要全力掙脫。

我心裏一驚,自從進來這裏,一直都謹記着那個老學究的話,沒有做什麼過分的舉動,腦子還沒有真正轉過來彎,井中的水嘩的一下翻上來一股,一道隱隱約約的紅光從井中急衝出來,在上面飛快的盤旋一圈,從地面上的屍體頭頂唰的鑽了進去。

已經腐爛又開始膨脹的屍體好像頓時活了過來,從地面上直挺挺的坐起,又翻身站直,黃裏泛綠的屍水順着身體朝下流,微微一抖,臉上墜着的兩塊爛肉啪嗒落到地上。老油子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異變,噗通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但是我心裏是很清醒的,那道隱約的紅光從井裏出現的一刻就被我捕捉到了,就是它鑽進屍體身體裏,才導致了這樣的變化。那道紅光是什麼?是來自井底那顆蓬勃跳動的心臟?我沒有躲避,在原地全神戒備,跟那具已經站起來的屍體遙相對峙。

屍體的臉已經漲的不像樣子,腐爛的過程就是這樣,尤其是在潮溼的地方,死屍要膨脹很多。屍體的五官完全變形,發漲的眼皮子死死的蓋住眼珠,但是在它抽身站立起來的同時,眼皮使勁翻了翻,從那道縫隙裏,可以看到一股灰暗的目光在流動。

“又見面了……”屍體的嘴巴沒有張開,但是一道陰沉沉的聲音不知道從身體哪個部位散發出來,那聲音沙啞,蒼老,卻讓我聽的一清二楚。

我心裏頓時一滯,屍體的變化肯定來自那道紅光,換句話說,此時此刻開口說話的,是井底的那道紅光。又見面了,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它過去就跟我認識的?

“你是誰?不敢現真身嗎?”

“真身一現,你還能活嗎?哈哈哈……”屍體的語氣和笑聲都顯得越來越陰森,那笑聲裏帶着說不出的恨意:“大禹,又見面了,又見面了……”

一句話就如同一道天雷,讓我整個人都跟着心頭的震驚而搖移起來。大禹!大禹!整個空間裏除了我,就是老油子,這個稱呼肯定不是對老油子說的,那麼,這具附着在屍體上的紅光,是在叫我?

大禹,在河鳧子七門前人後人心中,都是神明一樣的存在,不容人褻瀆。屍體的話讓我心如雷震,恍惚中又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前世,今生,那麼多的記憶,那麼多的謎題,今生的我難以回想起來。

前世,是什麼?是因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禹王?我不敢相信,我是誰?禹王是誰?很難讓我聯想到一起。

“你是什麼人?”

“大禹,記不得我了?”屍體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朵根,那種誇張的幅度還有滿嘴的牙齒讓人看上去頭皮發麻。

這句話剛剛說完,井中翻滾出來的一片水花在頭頂凝化成兩條首尾相抱的魚,像一張大網,一下子把屍體覆蓋在中間。水花包裹着屍體的身軀,屍體本來就已經爛的不像樣子,被水一層一層的沖刷,碎肉橫飛。那道聲音在空間裏迴盪,顯得痛苦又憤恨,然而那片水花柔軟卻不可突破,漸漸的,從骨肉分離的屍體中,嗖的躥出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清楚的紅光,那點紅光被水花包着,重新落入井中。

咔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只覺得井邊那六尊老祖爺的真身無形中挪動了一下,朝井口又緊逼了一步,紅光在水裏撲騰,不過只是那麼短短一瞬,就嫋無聲息,只剩下若有若無的聲音在空間內飄蕩。

“咱們走吧!”老油子哆嗦着,紅光一離開屍體,屍體就頹然倒地,再沒有半點動靜,經過這番折騰,屍體身體外面的皮肉掉了一大半,連骨頭都要散架了,氣味讓人不敢靠近。老油子壯着膽子,看着真的沒有什麼意外,取出一個袋子,把快要散架的骨頭裝進去,背在身上就走。

我心裏滿滿都是疑問,剛纔那具屍體的話,可能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不可思議的一句話,但是它被重新壓到了井底,我沒有機會再去詢問。我的心有點亂,老油子一邁動腳步,我也不由自主的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門縫裏擠出去,重新入水,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下河的這段時間並不是很長,出水的時候頭頂依然是一片星光,但是帶着我們下水的那頭毛驢還有牽驢的老頭兒已經不見了,河灘上靜靜佇立着一道身影,眼光掃視過去的時候,我看到那是老學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這裏等候了。看到他,我就萌生出一個念頭:這個人,很不一般,他可能知道許多事情。

我和老油子溼淋淋的爬上河岸,老蔫巴過來問我,看到我毛髮無損,他才放心。我把他們都支開,走到老學究身前。

“看過了?”老學究的語氣仍然很淡。

“看過了,有幾句話,能問問嗎?”

“來吧,朝那邊走幾步。”老學究可能不想讓別的人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朝河灘外面走了百十米遠,然後停下腳步,雙腿一彎,盤坐到了沙地上。我和他對面而坐,心裏有話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想了一會兒,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比屍體所說的那句話更重要的事情了,冒然詢問這樣的問題,肯定會很唐突,但是我心裏的直覺告訴我,老學究應該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猶豫着,觀察他的神色,問事情,還是要一步一步來,我先問道:“那口井裏,壓的是什麼,你知道的對嗎?”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學究也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擡眼望着頭頂的星空,道:“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天生異狀,驍勇威猛,他統領自己的族人,讓部族興盛,後來,部族的人數多了,地域受限,他開始東征西討,想打下一片遼闊的疆土。這個人彷彿天生爲戰而生,征戰多年,從來沒有遇見敵手。但是,當他帶兵向北時,卻遇見了自己宿命中的勁敵。”

老學究頓了頓,我聽着他的故事,心裏也想着別的事,有些分神,老學究咳嗽了一聲,像是在提醒我,我趕緊收回心神,繼續聽下去。

老學究講的故事可能真的發生很久了,古老到無法追溯,那時候還沒有國度的誕生,大地只是一片荒蕪,一羣上古的人聚集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部族,爲了爭奪最適合生存的地方而彼此血戰。那個能征善戰的人在北方遇見了勁敵,雙方大戰了幾場,各有勝負。

“那個人出身南方,不是中原內地的正統,從古到今,一直被人視爲異族。”老學究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不識字,也不看書,對於這些古老的傳聞其實知道的並不多,老學究這麼一說,我隱約想起過去好像聽人提起過,但一下子又無法回想的那麼清楚,所以搖了搖頭,等待他的答案。

“那個人,叫做蚩尤。”老學究一字一頓的道:“他遇見的那個宿命中的勁敵,叫黃帝。”

一句話頓時讓謎團盡散,老學究說的故事,發生在上古三皇時期,軒轅黃帝大戰蚩尤,將其格殺,蠻部凋落,四散逃離。從那時候開始,黃帝部族位居中原,成爲天下的共主。這已經是讓人來回傳說了幾千年的歷史,我學識不多,卻總是知道一些的。

相傳,黃帝大戰蚩尤的時候,並不是一鼓作氣取勝的。蚩尤傳聞善於製造金屬兵器,威猛無敵,後來還被人稱爲戰神。兩個部族大戰許久,最終,黃帝是在九天玄女的幫助下,才戰勝了蚩尤,稱爲華夏正統。

故事是講的清清楚楚的,但是老學究爲什麼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了一段幾乎是中國人就會知道的上古傳說?

“傳說,就是傳說,人都說,蚩尤大戰軒轅黃帝,戰敗之後身死,他統領的九黎因而衰敗,從九黎中又分離出了三苗,事實呢,並非如此。”老學究搖搖頭,道:“人都知道,玄女幫了黃帝,戰勝蚩尤,但沒人知道,她同樣幫了蚩尤,蚩尤,沒有死。” 房間里,燭火跳躍了幾下,嘶的一聲熄滅了。

旁邊的婢女吹了一下火摺子,將蠟燭點燃。

一個華貴女子坐在床上,雙目無神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她保持那個動作許久了,婢女叫她也不應。

婢女看時間越來越晚,她也撐不住了。她知道現在不該說話,可是照這樣折騰下去今天晚上別想睡覺了。

「夫人要是心裡不痛快,那就說出來吧!或者哭出來。這樣干坐著,把什麼都憋在心裡,奴婢心疼。」

坐在床邊的女子呵呵地笑了兩聲。她的聲音有些空洞,就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

「心疼?我爹不心疼,娘不心疼,丈夫不心疼,你一個下人心疼什麼?行了,這裡不需要你們。全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婢女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們也是人,也會疲憊,也想休息。主人心裡不痛快,沒道理讓他們也不過日子。

「夫人早些休息,不要折騰壞了身子。」婢女福了福,朝旁邊的人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的女子,也就是諸葛佳惠站了起來。今夜真冷啊!可是沒有她的心冷。

她回想著這些年的生活。好像除了她的堂兄諸葛郅之外,再沒有人真正地關心過她。而她所有的痛苦是從嫁給裴燁開始的。如果沒有嫁給他,她或許會嫁給一個老頭。 今天李雨簫又被催婚了嗎 可是她不會為那個老頭心傷,可以做個無心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裴燁的呢?或許從兩人開始鬥嘴就有些感覺的吧!只是當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她的丈夫不是不懂憐香惜玉,只是不會對她而已。他的心裡有顆朱紗痣,抹不掉,忘不了,深入骨髓。

原來他也可以這樣溫柔呀!可惜到今日為止,她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呢!好羨慕那位姐姐。

「我怎麼會在這裡?」當諸葛佳惠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一個院子外。

纖柳院。這是新掛上去的牌匾。上面的字體是那女子親自提的。一手漂亮的瘦金體證明了那女子的才華。而她就是個瘋丫頭而已。雖然也出生世家,從小學習琴棋書畫,但是卻沒有拿得出手的。

從裡面傳出裴燁溫柔的聲音:「環兒,家裡的人你都認識,有什麼需要直接給他們說,不要客氣。別的人你不好說,三姐總可以說的。我平時不在家,三姐會陪著你,你不會再那樣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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