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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6,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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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先生。”澤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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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澤元留宿樑府客房。客房後面一堵高牆院內正是樑國平的內眷住的地方。那天夜裏他剛剛躺下,聽見院內有女人嚶嚶哭聲、吵鬧聲,很久沒有消停。

澤元叫來客房夥計,問道:“後院在鬧什麼?影響我休息。”

“先生,你千萬別笑,後院住着我們老爺的十八位太太,大太太有四、五十歲,姨太太就不同啦,有三十的、二十的、還有十五、六的,老爺每天睡一位,一個月每位還輪不上兩次。你說她們能不邀幸爭寵嗎。每天晚上爲了和老爺睡一次吵鬧不休。”夥計邊說邊搖頭,“你說說,有錢找那麼多女人幹啥,成天睡不了安穩覺。”

最後夥計嘆了一口氣:“一個人摟着那麼多女人,窮人卻只能打光棍,何苦喲。”

澤元聽了,一笑了之,用被捂住腦袋,睡了。夢中說道:“愛古董,古董不會說話,更不會打架,只是清高風雅,有益無害。愛女人,女人要穿要戴要花大錢,男人就得拼命弄錢,早晚得把你弄成骨頭棒棒。”

第二天清晨澤元去向樑國平辭行。看見他臉上額頭上有被抓傷的痕跡,忍不住問道:“先生,如何這般模樣?”

樑國平苦笑道:“昨晚上叫我家小母花貓抓了兩下。”

“哈哈,先生真有雅趣!”澤元被他逗得大笑。 二十七

澤元晨行夜宿一直向北去,穿過閬中的張飛路,見識過險峻雄偉的劍門關。越往北山越高險;嘉陵江越來越窄越淺,江水在山谷中汩汩穿行。剛出南充還可以見到大塊平壩,一片片的冬水田和墨綠墨綠的冬小麥,澄黃澄黃的菜花香氣四溢。越往北平壩越少越小。多是修在深丘山腰的一階階梯田,深丘陵漸漸成了深山,山腰上只有半坡旱地,只是偶爾在江邊有那麼一兩塊沖積平壩。路上行人稀少,住家的也寥若晨星。

山裏的天亮的晚,黑的卻早。這一天澤元着急趕路卻錯過了投宿的地方。太陽剛藏進大山背後,黑幕漸漸佈下了他的影子,路上看不到行人,也看不到人家,澤元心中發毛,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沿着崎嶇的小路近乎跑步了。一下子前面有一片榿木林,黑鬱郁的,風吹樹葉颯颯直響,林中野草足有半人高。突然在他前面十多米的草叢中跳出一個人,臉上抹着黑鍋煙灰,手握兩把大刀片,穿一身補丁羅補丁的爛棉襖,大唱道:“留下買路錢!”

澤元一驚,倒退兩步,停下來仔細瞅瞅這黑漢子,知道遇上劫匪,心中反而平靜下來,從容答道:“我是個學生,沒得錢!”

黑漢子亂舞這大片刀,叫道:“沒錢,拿命來!”樣子很兇,只是亂舞着大片刀,並沒有衝上來砍人,顯然只是虛張聲勢。

澤元心中暗自捉摸如何對付,摸出二塊大洋:“大王,我只有兩塊大洋,全都給你吧。”

一聽有大洋,黑漢子把大片刀反插後背,走過來接大洋。

等他的手剛觸到大洋時,澤元手心一翻,“哐啷”一聲兩塊大洋掉在地上了。“哎呀,咋個搞起的,落地上了。”澤元叫到。

“喪氣!”黑漢子蹲下身子到處亂摸。

澤元撒腿就跑,一下衝出去五六米。黑漢子摸了好久沒有摸到大洋,呀呀地亂叫着,亂舞着大片刀追趕過來,這時澤元已跑出三十米了。澤元畢竟年輕,又在學堂裏經常跑步,很快就把黑漢子甩了百十米了。跑到江邊小路上,遠遠看見前面一位樵夫,擔着一挑乾柴悠悠的走着。他情急大喊道:“大伯,救我!棒老二(四川話,土匪強盜之意)要殺人啦。”

樵夫放下挑子,抽出扁擔,橫握手上站在路中間:“棒老二在哪兒?”

澤元指着追過來的黑漢子,說道:“就是他,就是他!”

黑漢子追到離他只有十幾米處,停下了,暮色中他拿着大片刀僵在小路上。

“嗨,黑驢娃,咋個幹起棒老二營生來啦!”樵夫把扁擔往地上一戳,喝道:“快回去!”

可能是看清楚前面站的是誰,他扔下大片刀“哇”地哭了:“家裏斷糧十多天啦!我,我,該死啦!”

樵夫說:“斷糧了,去我家來借呀!”

澤元聽見,知道黑漢子是迫不得已,於是又摸出四塊大洋送過去,說:“兄弟,這點錢,給你買些糧吧。”

黑漢子接過錢,“撲通”一下跪在地,“梆梆”叩了兩個響頭:“謝謝先生救命之恩!”爬起來掉頭就跑。眨眼之間消失在林中。

“大伯,你認識這個人?”澤元問道。

樵夫嘆了一口氣,說道:“此人叫呂六福,長的黑,叫他驢娃子,黑驢娃,祖上世代都是老老實實的莊稼人,住在昭化鎮上,家有幾畝田地,三間房兩頭牛。昭化一霸趙天盛,藉口他家的牲口吃了趙家莊稼,要他賠十塊大洋。黑驢娃交不起。趙天盛乘機霸佔他家田地房子牲口。還說不夠十塊大洋,又搶了他的婆娘,糟踐完了,又賣給妓院。黑驢娃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孃、兩個幾歲的娃娃,都只能張口吃飯,不能幹活的。一家人被攆出昭化,只好住到山後的大巖洞裏,無田無地,只能採些山果充飢,或是打些兔子之類的東西填肚子。實在可憐。他扮成棒老二,也是被逼無奈。他搶了你多少錢?”

“不多,我只是丟給他二塊大洋。”澤元心情沉重地說道。

“小兄弟,折財消災,折財消災。”樵夫安慰道。

澤元苦笑一下,問道:“老伯,這附近可有人家。現在天色已晚,我得找個人家借宿。”

樵夫笑了:“哈,小兄弟,你算有運氣,老漢我就住在山灣灣那邊,不出二里路,拐過山埡就到。跟我走吧。”

倆人大約走了一袋煙功夫,拐過山埡就看見江邊開墾出來二十多畝河灘地。沿江修了一道長長的石堤。山腳下有一棟木柱籬壁青瓦房。

“看見了嗎?小兄弟,那兒就是老漢我的家,這塊地是我們開出來的。”樵夫頗有幾分自豪。

“老伯,爲何在這深山大谷中安家落戶?”

“唉,說來話長……”樵夫無不傷感地談起往事,“本來我和黑驢娃一樣,都住在昭化鎮上,從祖輩起就租趙家的地種。自家只有五畝薄田,佃了趙家二十擔田,一家人過得倒也將就。我有三個兒子,娶了三個媳婦,有四個孫子二個孫女,加上老伴,十幾口人倒也和睦。十年前三兒媳剛過門。一天在外面幹活,恰巧趙天盛的麼娃子(四川人把小兒子叫麼娃子)趙懷中路過,看見了三兒媳,改天帶人來搶人,幸虧我家三個兒子兒媳婦一起反抗,人才沒被搶走。趙天盛惱羞成怒,下令收回佃給我家的地,燒了我家房子,把我們趕出昭化鎮。我們老小一家人只好逃到這深山大谷來避難,自己出力開荒種地,伐木蓋房。幾年後才安頓下來。”

說話間,倆人已經來到院子前,這是一座佔地半個足球場大的四合院式房屋,正北有五間,東西廂各四間,南面中間是大門,兩邊各有四間,中間天井有兩個籃球場大,全打上了三合土。平時一家人在院子裏吃飯歇息,秋收時打穀曬穀。

此時天已全黑下倆。院子中間左右擺了兩張桌子,桌子上點着油燈,擺着飯菜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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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回來啦!爺爺回來了!”兩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迎上來,接下樵夫的柴擔子。

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過來,一個遞毛巾,一個端着一碗茶水。

燈光下澤元纔看清樵夫是一個六十開外的老者,只是由於長年勞作,身板硬朗,性格開朗。老人接過毛巾擦擦臉和手,端過茶碗遞給澤元:“小兄弟,甭客氣,請坐,喝完這碗我們山裏的老葉茶水,提神敗火。你走了那麼多路,正需要喝這老葉茶水。老婆子,快添雙筷子,加一個碗。小兄弟,委屈你啦,就和我們一起吃頓粗茶淡飯吧,千萬莫笑,莫笑。”

澤元不能推辭,“老伯,出門在外,沒那麼多講究。多虧老伯救命之恩,不然學生就只有暴屍荒野了。”

“謝啥子嘛,謝啥子嘛。”老人笑道。

入座後老人一一介紹道:“這位是我老伴,這位是我大兒子丁大德,二兒子丁二德,三兒子丁三德。那邊桌上的是大兒媳婦,二兒媳婦,三兒媳婦。那兩個男孩,是大孫子和二孫子。那兩個小姑娘是大孫女和二孫女。三兒媳婦懷裏抱的是三孫兒,只有兩歲。”

澤元起身向他們一一致意,等老人介紹完家人,他自己則自我介紹道:“學生晏澤元,是去北京讀書的,家住重慶下面長壽。今天路過此地,多虧老伯出手相救,才免遭不測。學生向老伯及你們全家人表示深深謝意。”

老人端起酒碗說道:“小兄弟,你是遠客,古話說,無緣相見不相識,有緣千里來相會。今天咱們有緣,千里纔有今天相會。這酒是自家釀的,莫嫌酒淡。來,爲咱們有緣相會,幹!”

老人端着碗大大喝了一口,然後雙手遞給澤元,澤元聽說過北方一帶喝酒全是一桌共飲一大碗,傳着喝轉轉酒。澤元恭恭敬敬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雙手傳給丁老大,老大喝了一口,又傳給老二、老三,老三喝完,再傳回老人手中,碗中的酒只剩了個底,足見山裏人很能喝酒,且不藏假。 “三媳婦,過來篩酒。”老人叫那邊一桌上吃飯的三兒媳婦。

三媳婦過來,捧起酒缸給老人碗中斟滿酒,燈下澤元看清了三媳婦相貌和身段。這個媳婦雖說已經二十八、九了,依舊花容玉貌,皮膚有些黑,卻依然潤澤如玉,別看生過孩子,身材照舊苗條勻稱。在這深谷大山中算得上美人。

“爹,你們都少喝點兒,明天還要幹活呢。”三媳婦勸道。看來這個女人很賢惠,很會體貼人。

“難怪趙懷中總要垂涎三尺。”澤元想道。

當酒碗轉第二回的時候老二說話了:“爹,今天,大哥、我、老三背玉米去鄉集上賣的時候,在場口遇見趙家大管家老壞種。他騎着一匹快馬帶着四個槍手,看見我們,停下馬說:‘啊喲,你們丁家藏在這裏嗎?好啊,回頭見’。然後奸笑一聲走了。”

老人聽了,自言自語:“這個老壞種絕不是沒事到這兒來找我們的,得提防點兒。”

“難說,老壞種壞透了,他到哪兒,哪兒遭殃。”丁大德很少說話,一個字頂一個字。

“昭化離這兒百多里路,昭化是他趙家天下。這兒已經是鄰縣,他們算不得數。若是來搶三弟妹,我用看到剁了他腦袋。”老二一拍桌子說道。

“爹,看來咱們只能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丁老三更是急眼了,捋起袖子說道。

澤元看出來了,這件事是全家人的頭等大事,個個都憂心忡忡。

老人搖搖頭,說:“現在還沒逼到那一步。”他轉過頭對澤元說:“小兄弟,恐怕你聽過這麼一句話:‘到了昭化,不想爹媽’。曉得啥子意思嗎?”

“不曉得。”

老人憤怒之情溢於言表:“這都是趙家造的孽啊。趙天盛從他爺爺那輩開始就在昭化開妓院,老百姓稱爲窯子。現在這些年窯子越開越大,越多。因爲昭化是陝西甘肅進川的咽喉要道,來往客商很多。趙家見客商一到昭化,就派人把客商招引到妓院過夜,妓院的老鴇、*就想方設法騙客商的錢,成百上千的銀錢被她們騙光了。因爲*多,生意紅火,趙家暴富,招了百多青壯槓槍當了私人保鏢,勢力大了,就四處強搶小姑娘和良家婦女,賣到窯子去當*,人稱窯姐。他們還去陝西河南去買些窮人家的女兒當窯姐。黑驢娃的婆娘就是被他們賣到窯子裏去的。……”

“趙家如此無天無法,當地官府不聞不問?”澤元聽得血液都沸騰了。

“官府?那些當官的,早叫趙家用銀子收買了,何曾管過這檔子事呢。”老人只有搖頭嘆息。

“爹,甭講了,如果趙家要來搶三弟妹,咱們都同他拼了!”丁老二拍着桌子大聲說道。

“對,拼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老大、老三跟着響應着。

老人看看三個兒子,擺擺手,慢言細語說道:“不能硬拼,咱們拼不過人家!你們細細想想,趙家豢養了百多條狗,有槍有炮,有馬有車。就憑你們幾個赤手空拳,有什麼用?兩拳抵得過一條槍?”

“爹,咱們只有等死嘍?”三兄弟齊聲吼道。

“不,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趙家不就是想要三媳婦嗎?叫老三帶着媳婦,侄兒侄女今晚就到大山洞躲起來。他們找不到,不就結了。”

“嗨!”老二用力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就甭提有多窩囊了。

這頓飯就這麼吃完了。老三帶着自己媳婦和兩個孫子、孫女,還有一些糧食,穿的用的走了。

澤元被安頓在老三房中過夜。他洗淨臉、手、腳,倒頭便睡。

等他睜眼時窗戶紙已經大明瞭。他立即起來穿戴好,洗漱完畢,去茅房方便過後,看見老人和老大、老二正站在大門口說話。忽然從北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多一會兒十來騎背槍跨刀的漢子衝到面前。

爲首是一個三十來歲瘦子,穿一身黑貂皮長袍子,掖着下襬,外罩一件黑緞團字馬褂,斜挎一支駁殼槍,戴一頂黑禮帽,騎一匹烏騅馬。他舉着駁殼槍高叫:“丁老頭,滾過來,本少爺問你話!”

丁老漢忙跑到瘦子馬前:“麼少爺,麼少爺,有啥子事情吩咐?”

澤元看明白了,瘦子就是趙懷中。看來趙懷中旁邊那個糟老頭就是老壞種啦,奸詐的微笑,眯縫的小眼睛露出兇光。“一對壞種!”澤元罵道。

“日他媽的,少來這一套!老子麼少爺是來搶人的!你三媳婦,人呢?” 穿越之撿個美男做相公 趙懷中朝天空“啪!啪!”兩槍,槍聲在山谷中迴盪,好久好久才安靜下來,驚起幾隻大鳥撲撲飛起來。

“丁老頭,你別以爲躲到這裏就躲脫了嗎?十年啦,還得麼少爺我到處找。哼,到底沒逃出本少爺的手掌心。快,交出三媳婦。不交人,老子就燒你房子,殺死你全家!”

丁老漢不停作揖:“麼少爺,麼少爺,開開恩,老三和他媳婦去成都給人做零工去了。沒在家。”

“胡說,昨天老三還在鄉場上賣玉米呢!”老壞種打馬上前說道,“不交,就搜!搜!”

那幫人下馬,拎刀提槍竄進天井,逐屋逐間地搜查起來。老人的老伴、大媳婦和兒媳婦都被趕到天井中站着,老人和老大、老二也被趕到了天井中與女眷站在一起。人們怒目而視,看着他們亂竄亂砸。

“回少爺,沒有人。”聽見手下人稟報,趙懷中怒不可遏,翻身下馬,雙手拎着丁老漢的前襟,罵道:“老不死的,聽清楚啦:限你三天之內交出老三媳婦。否則我就燒你房子,殺死你全家!”

“你敢!老子和你拼了!”丁老二抄起一柄鋤頭要衝過去論理。

澤元一下子抱住他:“千萬不可魯莽行事!”

“你放手,我……”丁老二用掙扎着想擺脫澤元。

澤元緊緊抱住他,低聲耳語道:“千萬別衝動,我來跟他交涉!”丁老二瞪着眼,“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相信。

澤元走到趙懷中的面前,鄭重其事地對他講道:“趙懷中,你聽好了,如果你敢在這兒胡作非爲,燒房子殺人命,我立即報告給南充張司令和廣元劉知事,讓他們抄你家,治你死罪”

趙懷中一愣,鬆手,問道:“你是幹啥子的?敢這麼與本少爺講話。”

澤元高聲答道:“我叫晏澤元,北京大學學生,張司令的拜把子兄弟,劉知事同校校友。”

趙懷中上上下下打量着澤元。看樣子澤元只有廿歲的樣子,看打扮不過是個學生。口氣這麼硬,他不信:“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就別來趟渾水。你說你是張司令拜把兄弟,有啥憑證?”

澤元不慌不忙掏出路條,“你看吧!”

趙懷中一看,忙遞給老壞種看。老壞種不看則已,一看手都抖索起來:“少爺,這人正是張司令的拜把兄弟呀。若是……”

趙懷中大驚,“是嘛。”再一看澤元,見他一身書生打扮,器宇軒昂,談吐不凡,不卑不亢,想來是個非凡之輩。趙懷中心虛,忙把路條還給澤元,拱手作揖:“不知先生在此,多有得罪,萬望先生海涵!”回過頭叫手下人:“快撤!”於是這幫人上馬,呼嘯而去。

澤元深深鬆了一口氣,轉身一看丁家人齊刷刷跪在地上:“謝謝先生的救命之恩。”

“老人家,快起來,快起來!”澤元連忙把老人和他老伴攙扶起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們也都起來吧,小事一樁,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丁老二認定澤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張紙條就讓趙懷中和老壞種倉皇而逃,太神奇了。問道:“先生你也太神奇了,一張紙條就把他們嚇成這樣,究竟怎麼一回事。”

澤元哈哈一笑:“真的沒啥,不信你們看吧。”

丁老漢和兒子們看了紙條,問道:“先生你真是張司令拜把子兄弟?太了不起啦。”

澤元只好一一解釋清楚其中的關係。

丁老二說:“先生,你給我們出個主意吧,咋個法子對付趙家?”

澤元本想讓丁老漢隨自己到廣元,找到劉紹才告趙懷中,一想不要。趙懷中現在只是恐嚇,並沒有實施犯罪,不能定罪,反而“打蛇不成,反遭蛇咬”。思來想去,他終於想了一個法子,告訴丁家。

丁家人齊聲說:“好啊,這個辦法好。” 二十八

這天中午澤元進了廣元縣城,縣城沿嘉陵江而修建,縣城不大,卻年代久遠,至少可以追溯到隋唐之前。所以街道房屋比南充可差遠了,許多房子都偏偏斜斜,搖搖欲墜的樣子,上面落滿了北方吹過來的沙塵,看上去十分蒼涼。更有許多土坯牆茅草房,陰暗潮溼。雖然已是陰曆二月,從北方吹過的雪風還是冰冷刺骨。澤元覺得衣衫單薄了許多,他連忙穿上棉衣,圍上大圍巾,把後半個腦袋和耳朵包裹上,雙手攏在棉衣袖子裏,找到一家乾淨清淨的客棧住下。肚子有些餓,他就上街找飯店吃飯。他邊走邊看,這兒時陝西甘肅入川的咽喉要道,街上許多店鋪都是賣皮毛之類的貨物,飯店裏多是牛肉羊肉。他在一家飯店吃了一碗號稱西安的羊湯泡饃。很好吃,也很暖胃,頓時渾身暖和多了。出了飯店在街邊,看看一隊隊從北邊下來的駱駝和馬幫,叮叮噹噹的駝鈴聲和馬鈴聲非常和諧交織在一起,倒也蠻有大漠邊塞的趣味。隨駱駝隊和馬幫而來的人多是陝西甘肅和四川口音混雜在一起,甚是好聽,還能聽懂。澤元心中有譜了,心想到了西安說話不會有困難了。

在吃飯時他向夥計打聽了廣元縣政府的位置。小夥計說:“縣政府,不遠,順着這條街再走上一里來路就到了。現在的縣大老爺姓劉,是個青天大老爺,清官,好官,在廣元辦了好多小學堂中學堂。好啊,好人啊。”

果然,很快他就找到了縣政府。那時的縣政府已經不同清朝時的縣衙,縣大老爺升堂審案,下面師爺總攬稅收刑事。現在縣政府除了知事,下面有各個局、科、股。所以澤元進了縣政府大門,一個傳達室的老頭攔住他:“先生,你找哪個局?哪個科?哪個股?”

澤元笑一笑,說:“我找縣知事劉紹才先生。”

老頭白眼看看他:“你只是個毛頭小子,找縣大老爺幹啥?”

“我的先生託我帶一封信給劉知事。”澤元拿出信給他看。

“別忙,拿給我替你送進去。”老頭不放心,拿着信進去了。

不到三分鐘,老頭回來,恭敬地說道:“知事大人請你進去。”

老頭領他穿過第一進大院,繞過大廳和走廊,來到後面一個大四合院,正房中間掛着知事辦公室牌子。老頭掀開厚厚的棉簾,說:“請。”

澤元跨進去,看見房間中央生着一盆木炭火,燃得正雄。北牆上高掛紅黃藍白黑五色旗,這是當時北洋時代的國旗。旗下一個大寫字檯。寫字檯怕是很古老了,沒有抽屜,只有一格格放文書的隔擋,漆色斑駁,很有點破舊的樣子。寫字檯後面高背木椅上端坐一位留着一字髭鬍的瘦男人。這人肯定是劉紹才了。

澤元走到劉紹才桌子前面,鞠了一個躬,說道:“學生晏澤元受馬敬孫先生之託,給劉知事大人送來一封信,知事大人過目了吧。”

劉紹才起身,指着旁邊的椅子說:“哦,你就是晏澤元,請坐下說話。”

澤元這纔看清楚他的長相,低平的前額,塌鼻樑,卻戴一副啤酒瓶底的近視眼鏡,正應了四川人一句話,塌鼻子戴眼鏡——沒地方擱。穿一身黑呢子官員制服,胸前鈕釦上吊一根銀色鏈子,連着兜裏懷錶。腳下一雙黑色短筒皮靴。完全是公務人員的打扮。

“嗯,你既是馬先生的學生,又是他讓你去北京的,想必你一定是他的得意學生。這就同樣是我的學生了。我也支持你,想盡一切辦法讓你安安全全去北京。”劉紹才一口標準的成都口音,因爲他本人老家就是成都。

“謝謝劉先生。”澤元連忙表示謝意。

“不必謝,這是我當先生必須做的事情。”劉紹才很真誠的說道,“廣元地方雖小,但有許多從陝西過來的馬幫,他們都是長年在成都、漢中、西安之間穿棱。我叫手下人替你找找熟人,介紹一個可靠又有誠信的大馬幫,與你結伴同行,這樣安全。遇見什麼事情,可以互相照應。”

“謝謝劉先生。”澤元再一次表示感謝。

“澤元,你不必這麼客氣。學生對於先生只須敬重就可以了,不必客氣。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出要求,我一定幫忙。這一路都是你自己走過來的,很了不起呀。你真正做到,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啦。一路上沒遇見什麼麻煩吧。”劉紹才問道。正因爲他常常用誇獎的方法,讓人放鬆緊張的情緒,所以縣政府的人都說知事大人平易近人,很好相處。

澤元笑了一笑,彷彿不經意地談到:“學生一路走來,受益匪淺。在合川正遇張司令與李師長打仗,讓我認識了張司令,張司令知道我與樑國平有交,認我爲結拜弟兄,給我發了一張路條。一路上那些老總纔不敢刁難我。可是那些個老百姓可慘了,每過一道卡子就拔一次毛,拔得光了屁股還不肯罷休。實在無油可榨的男的拉去當民夫,女的則弄回兵營當娼妓。唉,百姓可苦嘍。”

“你說得不錯,像合川那樣有油水的地方,川軍的小軍閥們終日打來打去,百姓沒過一天太平日子。廣元倒還好,太窮人家不願爭,倒還安定一些。”劉紹才深表理解。

“到南充我見了樑國平先生,”澤元繼續說道,“他是張司令的大舅子哥,可是個有錢有勢的大財主。”

“不錯,他有錢。有了他,張司令才養得起那麼多軍隊,是個大財主。”

“昨天我進入廣元,在昭化,聽人說:到了昭化,不想爹媽,開始我弄不懂是啥子意思。後來一問才知道,昭化有個趙家,自祖上就開妓院養窯姐,現在傳到趙天盛手中,更是了不得,養了一百多拿槍的家丁,開了三個大妓院,裏面有無數*窯姐,路過客商都被窯姐哄進妓院,溫柔鄉中把客商大把大把銀錢全哄進趙家口袋中,一直到客商的褲子衫兒全當光,只剩下光屁股,才放客商出妓院。他的麼兒子趙懷中帶着這百多家丁,更是霸道,沒人敢對趙家哼一聲不是。趙懷中爲了壯大妓院,不惜在昭化強搶民女,逼良爲娼。更有甚者,他們四處去騙買女子,弄回來做窯姐。據我所知,有兩家人就受其大害……”

劉紹才越聽臉色越難看,猛然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這趙家父子竟然如此猖狂,真的是無視王法,欺我劉某無力!我非得懲治他們不可!”

澤元立即站起來,搖着雙手,說道:“劉先生,千萬不可莽撞。這趙天盛、趙懷中手中有百多名武裝的亡命之徒。有槍有炮,如狼似虎,欺壓百姓,殘害良民,都是些強悍之輩。要想除掉他,還得想個萬全之策,否則,打狼不成,反被狼傷。”

劉紹纔想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唉,不瞞小老弟,本人名爲一縣之長,卻有許多難處。俗話說:‘四川人,生得憨;拿個漢中換廣元。’廣元原屬陝西,民國才劃歸四川,而漢中呢,卻劃給了陝西。廣元是個地廣人稀的窮地方。那真叫:‘山高強盜富,谷深刁民多;土匪多出沒,官家莫奈何’。本人上任八年,真正聽命於本知事的,也只有廣元縣城內和河灘管區一帶。至於山溝裏的,想管都管不着。何況昭化離廣元縣城足足有百里之遙呢?”

劉紹才越說越沮喪:“小老弟,想我乃堂堂京師大學堂的學士,絕不是那些只想刮地皮的齷齪之輩,本老爺胸懷大志,只想從政之後治理一方鄉土,爲百姓造福。殊不知,廣元這地方竟然土匪成患、土豪成災,在這兒山高皇帝遠,誰有錢有槍,就是土皇帝老大。唉,我小小一縣之長,一無軍隊而無銀錢,僅有那三、五十個警察,加上幾支破槍,如何奈何得了這些土豪劣紳、惡霸地主呢。我只能求廣元縣城之內二三十里地界平安吧。”

澤元想一想劉紹才說得不無道理,北洋政府治下的中國,何處可清平?突然,他記起在來廣元路上,遇見三處關卡在查禁菸土*,並且每處都是張司令的士兵在關卡駐紮。 他問道:“廣元路上,是不是張司令的部下在查禁菸土*?”

劉紹才點頭,說道:“不錯,是張司令的部下。去年底,張司令派了一個團的人駐在廣元。說是防陝西方面有人偷襲。後來撤了,留下一個營在此查禁菸土。因爲從清朝後期就有云貴煙土經廣元偷運到陝甘寧三省的說法。自從這一個營駐在這查禁菸土以後,廣元的煙管全封了。你可曾在廣元見過*煙館。這也算是一樁德政吧。”

澤元說:“嗯,在廣元我沒見過煙館。在南充就不得了啦,周邊地方煙館林立。就連張司令部附近,堂而皇之的開着兩家裝潢的富麗堂皇的煙館,煙館還養着許多窯姐。看來這位張司令,禁菸是假,撈錢纔是真。”

澤元突然想出辦法了,對劉紹才說道:“劉先生,你何不把禁菸的營長請來,好好招待一番,然後檢舉昭化妓院裏藏有大量煙土,希望營長出頭,帶着自己的兵士去徹底搜查一番。你也叫警察署的人跟隨他們去昭化,順手牽羊把趙懷中抓起來,名義是走私煙土、組織*。”

劉紹才立時眉開眼笑,連聲說:“好主意!好主意!據我所知,妓院裏歷來污穢不堪,*和抽大煙是孿生姐妹,十有八九窩藏有煙土。好主意!這叫兵不厭詐,借刀殺人。小老弟你這個主意好,看他趙天盛還有什麼招數來對付。

當時他寫下請帖請營長喝酒,叫手下人送到禁菸營去。劉紹才告訴澤元,這位苟營長有二十七、八歲,是張司令一位姨太太的哥哥,沒讀幾年書,卻喜歡舞槍弄棒,閒得無聊,糾集一幫青少年在街上惹是生非。張司令這位姨太太見兄長不長進,生怕惹出什麼事來,就求張司令給哥哥找個事幹幹。張司令被枕頭風吹暈了,只好讓這小子弄個營長乾乾。這位苟營長一不會操練士兵,二不會行軍打仗。該立正時,他喊稍息,鬧了許多笑話。張司令只好叫他在廣元駐守,查禁菸土。 撿個王爺來種田 這查禁菸土是樁肥差。張司令下了令:每月至少上繳一百兩大煙土,多餘的他可以自行處理。苟營長一到廣元,立即把煙館全封了,煙館老闆全押進監獄,叫人拿大洋來贖。每個老闆多的要交五千,少的也要交一千。沒收的煙土至少也有七、八千兩。他全交給張司令了,說是抵七年的上繳數。往後他收繳的煙土,就有他處理了。苟營長本人不抽大煙,也不準當兵的抽大煙。但是一聽說哪兒有煙土,他就像獵犬一樣撲上去咬住不放。查的煙土,據說他全叫人帶到外地去賣了高價錢。錢呢,他全私吞了。

晚上,劉紹纔在廣元最大的酒店“明月樓”上爲苟營長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劉紹才叫澤元做陪。

酒過三巡,苟營長已是滿面酡色,把軍裝脫下,敞開裏面的襯衣,滿口酒話:“這位小老弟,既然你是我姐夫的拜把兄弟,我只能稱你兄弟了。你的話,我就當聖旨了。你叫我幹啥我就當是我姐夫叫我乾的。劉知事,你是縣太爺,又有我姐夫的兄弟幫你說話,我苟某人一定效力。明天一早,苟某沒二話,帶全營人馬殺往昭化。管他是他媽的天王老子,我苟某一定查他個雞飛狗跳,地覆天翻,就連娘婆的褲襠也要查查。查到煙土,就抓人;就是沒有煙土,苟某也給他栽上幾兩煙土,叫他黃泥巴掉進褲襠裏不是屎(死)也是屎。”

劉紹才高興極了,拍拍他肩頭:“苟營長果然年輕有爲,雷厲風行,好樣的。劉某明日派警察署的人助你一起行動,一定要把趙懷中抓回來。至於*和嫖客統統押回廣元。嫖客叫他們家裏拿錢來贖人。*統統從良,放掉。”

“雷厲風行?劉知事,這還不夠,趙家仗着有百多條槍,橫行霸道。苟營長,你這一去,一定先繳他的那些家丁的槍,一條不留。罪名是私藏軍火,謀圖造反!這樣才能徹底打斷趙家的脊樑!”澤元說道。

“有道理,有道理,沒了槍,他們就沒有可以依靠了。我的政令他們就得乖乖的聽了。”劉紹才表示贊成。

苟營長來勁了,“行,老子把槍繳了,再拉他一個營,老子當團長。 御用俠探 哈哈,哈哈。”

第二天一大早苟營長騎着高頭大馬,帶着三百多兵丁扛着槍拉着炮,匯同廣元警察署的三十多警察,浩浩蕩蕩向昭化開進。

送走苟營長,回到縣政府,劉紹才當着澤元的面命手下的人去去城裏覓一個可靠的經常在西安漢中成都一線跑的馬幫。

過了兩個時辰,手下人來報:“金三爺是這一帶最大的,也是最可靠的馬幫。金三爺爲人仗義,人多貨多,沿途多有人照應,土匪蟊賊根本不敢打劫他的馬幫。五天前金三爺下成都接貨去了。大約兩天之後就回來了。”

劉紹才很高興,對手下人說:“你就注意金三爺的行程,到了就告訴我,我親自向他託付這件事。”

“是。”手下人領命而去。

劉紹纔對澤元說:“小老弟,你且委屈一下在廣元多住兩日。我派人帶你去皇澤寺和千佛崖看看。那是廣元的名聲古蹟,看一看,走一走,也不枉來廣元一場。金三爺一回廣元,我就求他們帶你去,行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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