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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17,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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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五月,廢妃甍,景宏帝立女官青君爲後,其時禮部大臣持門戶之見反對,稱皇家血脈不容混淆。翌日太上皇臨朝,收青君爲義女,稱和鸞帝姬,賜婚,不容置喙。又有國師附議,稱帝姬身帶盛世命格,必將昌典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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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持異見者漸無。

八月仲秋,國喪畢,景宏帝登基大典,並舉行大婚,舉國之力迎娶和鸞帝姬。

這一日婚典,青君正在梳扮時忽聽見殿外乍然起了喧譁,剛要起身看個究竟,卻被一雙顫抖蒼老的手按住,她摒退隨後的看管太上皇的內侍,焦急關懷地將老人扶住,低低喚了一聲:父皇。

這些日子來,她用毒技控制了他,先是讓他禪位,又讓他着議收她爲義女,名正言順成爲皇后,早已與傀儡無異。但她憐他越發老邁況且大局已定,便將真相悉數告訴他,又替他解了毒,還撤去了安插在他身邊的心腹——本以爲他會識時務,卻沒想到此刻竟來攪局,手裏暗自加大了力道——他這一開口,便是驚天的祕密!

然而老人卻只是撫着她的臉,眼底滿是憐惜與愧疚,恨不能立即趕往奉儀殿親自主持她與景宏帝的婚禮。

青君在心底暗暗吁了口氣——到底是他的骨肉,告知他真相的這一步棋,竟是走對了!

吉時已到,內侍在殿外高喊,她蒙上喜帕,出殿去。

奉儀殿上,鄰國皆派了使者攜了重禮來賀,連對廢后之死頗有微詞的雲照也送來了一扇七彩屏風,有鳳舞動,翼放五彩。

朝臣譁然,這鳳雖美,卻是在龍之上,龍是九五之尊,鳳在龍之上分明不敬,再看那使者,竟是昭明宮原來的統領,雲照國多年的質子,炎涼——好一個巴結皇后,趨炎附勢的小人。

但皇上卻是含笑讚許:“還是炎涼知我心,你雖生於雲照,卻知我南景爲鳳神護佑,古書中也是將鳳視作南景的圖騰的,好禮,好禮,賞!”

其實這本來就是他的主意,他在宮中假扮肅王三年,自然知道雲照國有這樣一塊屏風,與其他皇室物器不一樣,是以鳳爲尊——他其實是想借這一塊屏風向青君表明立場,甚至有些近乎於討好。

“臣躬謝皇上恩典!臣祝皇上皇后百年好合,福運連綿!臣祝南景千秋萬代!”

“呵呵。”景宏帝攜了皇后之手,大笑道,“炎涼,看來你的南景話倒是學得很好嘛!”

素顏

屋外,雲霧繚繞,一團,氤氳不開。

屋內,銅獅香爐似蚌殼開闔吞吐,朦朧迷離的香氣,繾綣嫋嫋。

竹嵌紫檀躺椅上,一個女子奄奄一息,傷痕遍臉,只見一雙泡在花香精油中的手,拈起冰鑑鏡奩中的一張麪皮,仔細地貼在女子臉上。

故事的開頭,還得從年初的民間選秀說起。

是爲千塵王朝的第十三代傳人景薇帝長沐納娶新妃。

那日,是初晴。素顏剛喝了一碗粟米粥,又在藤椅上小憩了一會,難得的心情好,尋了竹紙與糨糊,小心地站在圓木凳上準備修補前幾日因爲風雨而破了洞的油紙窗戶時,就聽見柴扉被推開並畢恭畢敬的“在下沈冰,素顏姑娘在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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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初春,正是滿山紅杜鵑開得正豔的時候,一男一女穿過爛漫山花前來尋找傳聞中的易容師——素顏。

易容,祈夢與蠱,共同稱爲千塵王朝的三大巫術,雖遭朝廷明令禁止卻又屢禁不止。易容雖比不上蠱的兇險,但易使有罪之人逍遙法外的可能性也讓千塵王朝歷來對其打壓至重。但素顏卻毫不在意:既是能找到自己這裏來,必是有人指點的。

她當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襟袖用浮雲藤蘿作邊,站在木凳上,又襯着南方山城的霧靄,顯得宛若天人。然而當她的面孔隨着聲音迴轉過來,朝向來者時,來者卻是驚住了——有着“聖手”之稱的易容師長着天底下最普通的容顏,而那張隨時會淹沒在人羣中的面孔又時刻讓人百看不厭——不知道這平常容顏的底下,到底隱藏着怎樣的一張面孔?又或許,是她早知道今日的見面,隨意換了一張臉孔來應付他們罷了?

不過易容本就是祕術,二人並不多言。只見那男子先拿出一個包袱並解開,裏面金銀一片,接着他又從懷中拿出一張絹畫,小心展開,攤在桌案上:“請姑娘照這幅畫爲我妹妹沈瀾易容,薪酬先付一半,三日後再付一半。”

素顏接過那包酬金,並不去瞧畫,易容一行也有不成文的規矩:一張臉,只接一次;而除了無中生有的面容外,若是有人拿着畫來要求照着此人易容的,畫中之人大多不在人間,若是在意,實在是大可不必。

素顏剖開一隻鵝梨,去了核,又取了龍瑞腦放在裏面,架起了紅泥小甕,燒着炭火,不大一會兒,待炭火紅彤彤燒着逐漸變得香酥的鵝梨表皮時,房間內迅速撲染開一陣甜香,既有鵝梨的果香,又混雜着龍瑞腦的清新爽利,沈瀾頓時來了興致,對於一貫擔心的易容也卸下了防備。

“公子。”素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沈冰識趣,退出木屋。

看着至親的男子離開了木屋,沈瀾又緊張起來,細細的汗珠貼在額頭:“素顏姑娘,易容,會,會很疼嗎?”改變面孔,血肉分離,豈不是很痛苦的事情嗎?

“那你做好準備了嗎?”素顏正在調試着藥膏,這時聽了她的話,便停了下來,看着她本來就很俏麗的容顏,語氣溫婉,“其實你千里迢迢從京城趕來,不是早就下了決心的嗎?”

“是。”無論要承受何種的痛苦,她都是決意改變面容了的,她承載着父親的期盼與家族的興旺,想到這,緊張的神經又慢慢地緩下來。只是,這個神祕的女子,太讓沈瀾吃驚——自己並沒有告知她什麼,她卻是語氣篤定,瞭如指掌。

這樣的人,用過之後萬萬留不得!

“啊!”沈瀾正想着除後患的時候,一記綠色的藥膏貼在太陽穴上,漾着一片冰涼,素顏壓低身子,湊近她的耳朵:“你可想好了?‘相由心生’,但心也會被容貌影響,你若變換了面容,便會失掉原來的一些記憶,過後再難恢復。”

“是。”她的腦海裏忽然出現那個與自己青梅竹馬的男子,他騎着馬,歸攏她的青絲,帶着她,在長草與清風中爲她摘一朵小花,這個人,卻絕不能金口一開就賜給她富貴與榮耀。就當,是隻在夢中勾畫過的沉浮吧。

“那好。閉上眼吧。”素顏看着她在鵝梨香的薰染下漸漸熟睡過去時,才拈了桌案上那一張畫來看——是透明的絹紗,想必是照着原畫摹下來的,那畫中的女子並非人間殊色,但眉目間淡掃的憂愁,卻令人憐愛。仔細看時,又覺得這女子熟悉——不得了,難道以前曾接手過這張臉?

“好了。”

沈瀾正在做着沉沉浮浮的夢,那些片段最後拼湊出來的,是她靠着易容後的面孔得到皇上的寵愛,最後母因子貴,位登皇后之位。然而當她聽見素顏的聲音後,卻又不敢睜眼。她怕一睜眼,還是自己的那張容顏,又或者更糟,會是血肉模糊,極端可怖。

“瀾兒,你看看,素顏姑娘的技藝真是高超!”他的話是誇讚素顏的,卻是說給她聽,她不笨,慢慢睜開了眼,在黃澄澄的銅鏡前看見了那一張想要的臉。

其實她一直不明白,這張臉有什麼好?——在三千佳麗中,這樣的姿色只能算是中上,並非美豔絕倫、傾國傾城,然而就是這張臉,讓原來擁有它的主人從一個小小的侍女做到貴妃,還能在死後三年讓皇

上因思念過度而不納新妃:“真是豈有此理!”

那股咬牙切齒的勁兒,就好像是那位已經甍了的貴妃奪了她三年前就應該被選入宮的機會。

但她到底知書識禮,內心的欣喜與憤怒並沒有多少流露出來,表面功夫滴水不漏:“素顏姑娘,真是多虧了你。”說着,朝素顏深深拜了一拜。

“不必客氣。”素顏深諳受人錢財,與人消災的道理,“只是回去三日之內要用我爲你準備的花露洗臉。”指了指桌案上早已準備好的瓷瓶,便往裏屋走,“若無事,公子小姐便請回吧。”

兩人爲事情的順利而慶幸,又忽地相對一笑,看了走進屋內的素顏一眼,心裏閃過同樣的念頭。

“那我們就告辭了?”沈冰假意客氣道,不等話說完就拿了那瓷瓶,準備離開。

“等等。”素顏似想起了什麼,拍了拍額頭,迴轉頭來,“你瞧,我忘記了和你們說,三年之後,記得來找我。”

“哦?”他們顯然不明白,沈瀾更是不以爲意——哼,不知道你還能不能活過三天之後呢。

“因爲這麪皮只能保三年不壞……”素顏挑了挑眉毛,話猶未盡。

“如果到時候不來呢?”沈瀾一聽到“麪皮”二字,就緊張十分,“或者,你不在呢?”

“那我就不知道咯,總有人試過纔好。”她衝他們若有意味地一笑,燦若桃花,“三年,記得啊記得……”說完便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晨光熹微。田貴妃按慣例到端華殿來給皇上請安,卻在穿堂內得知皇上今日沒有上早朝,早早往御花園去了。

殿裏一陣輕煙,微微嫋嫋,濃麗的百合香還殘留在清冽的空氣中,田貴妃鼻翼微微顫了顫,便明白了。往時殿裏用的都是易於安睡的安息香,只有在皇上臨幸宮眷時纔會點起濃麗的花香:“昨夜皇上臨幸了哪位宮眷?”

“回娘娘,是剛入選的秀女,芳諱沈瀾。”值夜的太監答道。

“哦?”田貴妃用蘭絲帕子掩了臉,不說話——按例,皇上不應留品階未上妃嬪的宮眷在自己的寢宮過夜,況且自雲貴妃離開後,皇上便對女色不大熱忱。想着,不禁緊握了手裏的蘭絲帕子。

御花園中一片奼紫嫣紅開遍,田貴妃遠遠地看見湖心亭中,皇上正摟着一個女子的纖腰,笑意盈盈,那是三年來唯一一次看見他今天這般開心,待繞過九曲迴廊見到他時,才發現那女子掩着臉,在他懷裏嚶嚀地笑。

“給皇上請安。”田貴妃多年來經營的名聲,絕不會因爲一個得寵的新人就失了體度,“皇上可是好雅興。”

“哈哈,”皇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眼睛裏暗藏的嫉妒,“來來,這是瀾兒,這次就算互相見過了。”

“瀾兒給貴妃娘娘請安。”那女子半跪下來,側了身子,然後擡起頭來,望着她,雙腮漾起桃紅。

田貴妃一見她那容顏卻是按了心口,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暗道:“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她不是早就……”待穩了穩心神再仔細看去,才發覺那眼睛看着她,帶着若有若無的驕傲以及小小的挑釁——不可能是她,她的眼神永遠是溫婉恬適的。這個女子,不過是面容像她罷了。

她輕笑,回禮。

“原來你也注意到了。”皇上見她眼神變換,突然失了雅興,嘆了口氣,“她倆確實很像。”

皇上斜靠着一個繡花錦枕飲酒,看着剛進宮的瀾貴人翩翩起舞,只見她身上掛了些精緻小巧的鈴鐺,手臂腰腹坦露,肚臍上綴着一顆珍珠,那舞姿充滿誘惑與嫵媚,黛眉輕掃,妙目流光,有時候也會上前來邀他——這舞,出自西域,明快活潑,奔放熱情。

皇上卻是看着瀾貴人細細的腰肢、熟悉的面龐,無端地生了厭倦:“全下去吧。”

瀾貴人自是不解,掃興地停斷了舞步,正納悶皇上緣何如此時,偷眼瞧見他陰晴不定的臉色便小心地隨着舞姬們一道出去了。

皇上沒有理會,自斟自飲起來:縱使這個女子容顏似她,又小心承歡,卻終歸不似她溫柔細緻啊。

想當年,雲妃不過是個駕前添香的侍女,一夜初雪,她於月色中採集臘梅花蕊中那一星半點的雪珠兒,而他一人正在臘梅林中流連忘返,她見駕不驚,斂巾施禮。他見她眉目婉約,正如一朵白梅蓓蕾,不由一時興起,攜她同赴巫山。當時問起她名字,答曰“雲兒”,即刻封她做了雲貴人,而後她便常在君一側,替君分憂,一年時光,又承恩做了雲貴妃,羨煞旁人。

然而,紅顏薄命,雲兒的命數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終化作一波流雲,飄蕩着遠走了。

“皇上。”侍從外趨步向前,見他沉思,聲音放得極低,“今夜還翻牌子嗎?”

皇上只想着雲妃的音容,看也沒看那翡翠盤上的玉牌名諜,一揮手命那內侍退下了。

正是“花前失卻遊春侶,獨自尋芳,滿目悲涼,縱有笙歌亦斷腸。”

“是何背景?”田貴妃懶懶地躺在拔絲牙牀上,如玉晶指取下頂上的金鸞釵來玩耍,她見到那個面若雲貴妃的女子便生了嫌隙,天下哪有長得這麼像的人?莫不是她的什麼親戚?放心不下便派了心腹去查,看看這個沈瀾是何來歷。

“回娘娘,是京城人士,馮御史的遠房外甥女兒。”

一聽到這個名字,田貴妃便明白了,金釵放在手心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印子都沒有發現,“就是那個馮遠章?”

“正是。”

與父兄在朝上分庭抗禮,在朝下又互相攻訐的不就是那馮遠章?“哼,一個男子,不過是三十來歲,誰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外甥女!竟也要使美人計與本宮爭恩寵嗎?”

“可查了她的臉?”

我的夫君權傾朝野 “是。”心腹湊近耳旁,低語一番。

金龍藻井,翻雲騰霧。

隔了錦繡幔簾,素顏站在其後,粉嫩脖上被架一柄長劍,臉上卻隱了笑容——笙歌曼妙,殿中央的女子燦若桃花。

兩年不到,她復又與他們相見,只不過,她仍是易容師素顏,而沈瀾,飛上枝頭成了貴妃,從民間富家千金成爲椒房貴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卻是換了身份,做了她的遠房表舅,今日承蒙聖恩,被邀入宮。偶爾的一瞥,皆是躲過他人的秋波流盼,並不知曉這場夜宴中暗藏的殺機。

“愛妃說要給朕引薦一位奇人,不知身懷何種異術?”一曲終了,那龍椅上繫着明金腰帶的人着一條蟠龍逐日袍,背對着她,看不真切。

“是駐容之術。”千塵王朝自聖祖皇帝起便愛好修生之道,更大力蒐羅奇方異術,皆想長生不老,景薇帝雖勤力克儉,卻似對此事也抱有極大興趣:“那便喚她來見朕吧。”

素顏仍然是着素淨的月白衫子,身段款款,蓮步悠悠——“民女見過皇上。”衆人看她,雖是來自鄉野,但一股壓倒衆人的氣勢卻是舉止中自帶。

皇上只覺得一團白雲自遠方走近,宛若天人,待那團白雲近到跟前,那張平靜的面容竟有了誘人的魅力,這種感覺,已是經年未有。

而在座的瀾貴人與馮御史皆吃了一驚,一層冷汗將身上衣裳溼了遍盡。

“你不必來求我。”

薈芳苑中,素顏笑着撥弄案几上的一盆梔子花,雖被軟禁在宮中卻怡然自得,“田貴妃若要我指認你們,便不會等到現在,也不會讓你還能來見我。在朝中,與其多樹一個敵人,不如多結一個盟友。”話中有話,似極無意地說出口。

“你倒是將其中的利害關係抖理得極清楚。”馮遠章笑着將茶杯橫在嘴邊,卻不將茶飲進,相比眼前這個女子,那田貴妃實在不值得一提,“若我與田貴妃聯手,想必姑娘便會危險了吧。”是對她着想的語氣。

“呵呵。”只聽“咔嚓”一聲,是她用一把竹剪輕輕將那梔子的敗枝剪了,“可我並不怕難事。”

“其實要忘記一些人事,除了傳聞中的孟婆湯,還有很多方法,便是中忘情蠱,做人生如煙夢,以及,易容。”素顏被賜坐在田貴妃的對面,與她喝茶下棋,儼然姐妹。

“哦?”她停住將要下子的手,似不信。

“易容時,要聞往生香,香盡前塵忘。”

“不會出現差池嗎?”

“那娘娘信素顏的手藝嗎?”素顏停子,已將她逼向絕路。

她不說話,若不信,她便不會千里尋了她來,讓皇上忘記雲妃是她和馮遠章達成同盟的第一步,權勢上她可以讓步,但皇上,她卻只准他愛她一個。嫉妒,有時候就是一條盤亙在心中的毒蛇,所以當年,她纔會那麼處心積慮地毒害無權無勢、根本不會威脅到她地位的雲妃,迫她致死。她以爲雲妃沒了,她便能從皇上那裏重獲愛意,卻沒想到三年的時光過去了,皇上仍然忘不了雲妃。既然易容能使皇上忘記雲妃,那麼便沒必要試那些鋌而走險的法子。

而無端的,眼前這個女子總是讓她想起數年錢死在自己手上的雲妃,眼神是那般天真無邪,卻始終都威脅着自己。

“皇上想好了?”素顏坐在珠簾後,朱脣輕啓,“若後悔,此時自當來得及。”

“呵呵。朕既然召你來了,自是想好了。”

長沐看着那一襲珠簾後的女子,暗自握緊了手,彷彿在給自己勇氣與決心。

夜深了,宮裏的燈火卻是不滅的。

田貴妃睡在景薇帝身側,卻始終輾轉反覆,難以入眠,一雙玉手情不自禁地在長沐臉上來回輕輕摩挲着。藉着殿內的燈火,她端詳着他的臉,這是一張她多麼渴望親近的臉,然而她知道,他當初納自己爲妃,是權衡了朝廷內外勢力分佈之舉。 姝香 然而這麼些年來,他對她寬容忍讓,也未免不是因爲對她存有愛意,但這份愛卻一直不完整。明日,明日素顏就會爲他易容,易變成愛她的長沐,易變成只愛她一人的長沐。她想着想着,聞着利於安睡香甜的龍涎香,睡意漸漸襲來,可是眼皮闔上的一瞬間,燈火就滅了。

是怎麼回事?她心裏一咯噔,心莫名地提了起來,按例,寢殿夜間是不滅燈的,哪個不懂規矩的小子?低低地喚了一聲外廂值夜的太監,卻無人應答,朦朧中聽見頭頂傳來細微的嚶嚶聲,彷彿隱隱的哭泣,不禁嚇了一跳——透明的金絲紗帳上赫然一團黑影,她忽地坐了起來,定睛看去,那黑影也正定定地看着她,她心一急,把枕頭向金絲紗帳上擲去,當下也顧不了吵醒睡在身旁的皇上,尖叫起來:“來人啊,來人……”

屋外卻是靜悄悄始終沒有半點動靜,田貴妃按下心裏的急亂,起身下得牀來,四下看顧後並沒有發現什麼,心想也許不過只是一個夢而已,便沒有再放在心上。然而一回頭驀然瞧見着白衫的女子不禁魂飛魄散:“怎麼是你?你……”這些話像一團糯粘的鮮血在她的喉嚨上淌過,腥甜,濃稠。

女子卻始終不說話,青絲遮着面,田貴妃只能從那閃亮着的瞳孔裏看見那種熟悉的光彩。

“你不是,不是早就?”

“我死得好慘……”蛛絲一樣的聲音,像若有若無的弦鳴從女子的嘴裏傳出來。

“我並不是有心害死你的,雲妹妹!你相信我!我當初一時衝動才下了毒手,你相信我!”田貴妃看着眼前恍若剪紙般的白影,邊哭邊說,“我是真的很愛皇上,我不能失去他……”說着說着,她忽然像失控的野獸般撲抓住女子的肩膀,“我愛他有什麼錯?爲什麼他偏偏只愛你一個?是!當初我毀了你的面容,害你致死,可是那都是你的錯!你來搶我的長沐,就得死!”最後一個死字,咬牙切齒。

女子笑而不語,只用手在臉上倏地扯下一張麪皮來,對着她笑。

這張普通的臉的主人,正是素顏。

“好大的膽子!”田貴妃驀然明白過來,使盡渾身力氣,一巴掌打了過來,落手處卻又冷又硬,瞧了一眼如五雷轟頂——皇上攔下了她的手,淡淡地說了聲:“來人!把這賤婢給我押下去!”

無論多少年後回想開去,皇宮裏的所有剩下的人都還記得千塵歷六百五十四年酷暑難耐的那個晚上。從御膳房到太醫院,從軍機處到大理寺,所有跟田氏一支有關的人全部被以各種名義進行了軟禁,皇上的御林軍訓練有素,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後人也只能從野史中找到諸如“田氏之女綰如謀害雲妃,被皇上嚴懲……”之類的流聞。

“朕早就想好了當年雲妃的死絕不會那麼簡單,但苦於沒有證據所以沒有動手,而且田氏一族在朝中經營多年,若急於下手,便功虧一簣。”

“所以皇上纔會把素顏從山城召來。”

“不錯。借你的手藝讓罪婦服罪。” 這場爭伐中,衆人都以爲素顏是自己這邊的棋子,卻沒人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皇上纔是最後的贏家。

“那,皇上不殺素顏滅口嗎?”她笑了笑,彷彿生死不過是談笑間的東西,與自己無關。

“哈哈,你自接了朕的這趟生意便想好了應對之策吧?況且先皇與令師交情非淺,她既答應助朕保全江山,那朕也不會傷害她的寶貝徒弟。江湖異士自有一套自保的方法,又大多做慣了閒雲野鶴,不會趟朝廷這趟渾水,而且千塵王朝雖對異術屢屢禁止,但朕也深知,異術本身並沒有錯,錯在那些使用異術的人,心術不正罷了。”

“那皇上對瀾貴人如何處置?”

“你希望朕如何處置?”

“不若讓她恢復了原貌,出宮去罷。”

“好。至於那馮遠章,朕也削了他的職,賜他還鄉吧。”

掌燈時分下起了大雨,素顏對着黃澄澄的銅鏡發呆,手一直在鏡面上摩挲着,想起皇上今日召她過去的情景:

大殿裏靜悄無聲,只有他們倆。

“你一個弱女子行走江湖,自是不易。”他隱沒了失去心愛之人的悲慼以及對於宮闈傾軋的厭惡,笑着問她,“不過朕也好奇,被稱作‘聖手’的你,這張平常臉皮下究竟是一張怎樣的面容?”

“陛下不相信這就是素顏的真實面容嗎?”她擡起頭來看着他,眼眸流光,“民女既喚‘素顏’,那麼,本就是一張平常面容。”

“呵呵,朕不信。”皇上依然是笑着的,彷彿能看穿她的心,“你的這張臉與你的眼神不符,你的眼神告訴朕,你想要傾訴,然而朕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傾訴什麼。”接着,竟生了逗她一逗的心,“朕的金口一開,便如離弦之箭,收不回。”

她的心雜亂無章,終於發了狠,一下子撕開了自己的臉皮。

呈在面前的,是一段佈滿傷痕的經歷,雖然經過妙手醫治,可到底如烙在心口上的印,難以撫平。

“我若以這副面容去見你,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她的手撫在那些傷痕上,久久無法挪開。

素顏着了明麗宮裝,掩了面,低着頭跪在當下。

皇上做在龍椅上,有些期盼也有些緊張:“擡起頭來,給朕瞧瞧。”

只見素顏緩緩揭開面紗,擡起頭來,柔聲細語:“皇上。”

嚇。

豁朗郎的一片響,是他的手碰落了御案上的文房四寶——那一副容顏,是別人見了不會驚豔但他卻夢寐以求的面容——是雲妃初次見到他不慌不忙跪在地上的模樣。

他情不自禁地奔向她,不足二十丈的距離,險些數次被龍袍絆倒,但當他的手真的將要觸到那一張臉時,他猛然被澆醒——這個女子並不是雲兒,縱使能以假亂真,她也不過只是一個幻影。

他的手停在那,心也停在那。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眼神溫暖和順,又帶着點剛毅,似乎在等着他責怪。

然而他卻笑了,其中滋味難以形容:“素顏姑娘,你也來取笑朕嗎?”他本可以以欺君之罪誅了她,反正有那麼多人給雲兒陪葬,但不知怎的,對着這張冰雪初融似的臉孔,他下不了手。

“不敢。”她仍是細細地將話語吐出。

猛然間,他明白了她的心意,她是想着以這一張容顏撫慰他多年來的相思之苦:“你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

她搖頭:“素顏若說,素顏的本來面目便是這張臉,皇上如何處置呢?”笑意浮上她的臉龐,卻不真實。

“哈哈 。”他看着她的神情,端端的越看越似雲兒,但是最後還是失笑,擺了擺手,“你既是易容大師,就應該明白朕要的並不是這張臉,而是一個可在朕身邊替朕分擔的雲兒。”說話間有淚滴在地毯上,那上面的繁複花紋,隨着波光繾綣。

素顏輕輕地起身,默默地離開。

所以,他看不見,她的眸子裏,水光閃爍。

翌日,素顏離宮。她沒有和皇上告別,只央了侍從領她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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