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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2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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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衷乖乖應聲,“皇姑說的是呢,真是我看岔了。皇姑,你別擔心,我回宮多睡會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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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長孫姒低頭問他,“可還記得昨兒那刺客行刺時說了什麼?”

他搖頭,一臉茫然,“我更衣,他端着托盤忽然發難,若不是煙官阿姐替我擋了一下,那匕首就刺到我身上來了。”

“匕首?”在水邊發現的不是一把舊刀麼?

“是,四寸來長,瞧着很鋒利!”

長孫姒還沒來得及細問,外頭就有人來喚聖人,長孫衷回身摟了她叫她安心便隨着內侍出去了。她讓人找來南錚,迎頭就問:“昨兒可有人瞧清楚行刺聖人的兵器? 南錚遞了杯茶到她手裏,又推開半扇直櫺窗,偶有路過的宮人來行禮,他這纔回轉身來看着她道:“沒人記得,可是出了事?”

長孫姒猶豫了半晌,“衷哥兒說那刺客用匕首刺傷了煙官,可是滕越在九窪灣裏找到的是一柄單刀,上頭沒沾血,看樣子半道上換了兵刃。”

“匕首?”

長孫姒皺了眉頭道:“可不是的,和滕越找着的刀對不上。我反而覺得那刺客有異,這麼些人追了半晌連個人影都沒摸着,怎麼可能留下如此顯而易見的罪證?”

他道:“何錢氏一家也是壽州人。”

她的眼睛透過嫋嫋升起的茶氣朝他望過來,滿滿的精神勁兒,“你也這麼想是不是?偏偏又是壽州,前後腳的事,論理也不該這麼巧合。”

今年的怪事一樁接着一樁,多得數不完,可來來回回就在他們長孫氏族裏晃,牽在伶人手裏的傀儡,一板一眼,不留神撞上刀光劍影可什麼都不做數了。

“嗯。”南錚低語一聲,若有所思。

壽州隸屬淮南道,惠通渠自河南道經壽州入淮南道,再至江南道。自古以來壽州入夏多雨,歷代都有白水圍城的記載,民間更有坐於城頭滌足的說法。

今年也不例外,惠通渠修繕不當,沿岸流民甚多,逃之京城以圖謀生也無可厚非,可偏偏行刺君王之後留下這等樣的罪證,到底是刻意陷害又或者另有隱情。

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聯,新皇登基的頭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都是風雨飄搖的,多數的人是看好戲的,長孫的名頭也不盡管用。

她偏過身子,擡起頭來看着南錚,目光軟綿綿的,卸下了防備,極度的疲倦,“刀呢,可查着什麼了?”

他點頭,應道:“世宗慶賀登基三十年,京城外守備神武衛因此換了通用佩刀,歷經月餘,改換更制就不再使用。後來神武衛譁變,叛軍處斬後,連鑄造的模具都一同銷燬,鮮少有人知曉。”

他招呼侍衛呈上來單刀,方柄厚脊薄刃,極其輕巧,神武衛守衛京城,所用軍器皆是上品。

這刀看起來精緻貴重,往刀刃上打量,在鋒利上敗下陣來;再用手敲擊刀背,高低立顯,不過是刀中的次品罷了,似乎賞玩也都是不合適的。

長孫姒託着刀左看右看,臉險些從刀刃上滑過,南錚不動聲色地取走了。

遠遠的有鐘磬之聲傳來,飄散進小金殿裏,在光鑑的地磚上微微遊移的紗簾間穿行,漾開一片莊嚴和清明。

她仰着臉,滿是安慰:“你先去查查,當年可還有什麼隱情,人捉不到也不能錯判,容後再議!我方纔聽衷兒說,他瞧着個抱貓的小娘子,我擔心城陶的事會發生在他身上。”

“十八衛皆在聖人處護佑,”南錚取了軟囊來擱在她身後,“行程尚早,公主歇會。”

她依言伏了上去,臉深深地埋在金線曇花裏,褘衣廣袖無力地搭在頭上,五蝠含芳的簪子從髮髻裏滑出來,他伸手,按了回去;似乎蹭着了她的頭皮,就瞧着她伸手往他腕子上拍了一記,臉埋得更深了。

他眼底浮起一絲笑意,脣角微微牽了牽,臨出門前還聽她要傳見工部的人。

待到她醒來,已是兩個時辰後了。天色暗下來,東面的湖上似乎有混沌的霧氣聚散,月華滑過霧帳落上樟木線雕金箔牖臺下的羅漢榻。

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南錚,半團窠紅漆殿門推開,進來的卻是兩個女官,給她見了禮,待用罷晚膳才道:“聖人在舍利塔進香,南統領相陪,先遣了工部龔尚書前來,公主可要召見?”

祭天前進香沐浴是大事,大晉篤信佛教,連聖人在出生三日之後都要拜得道高僧爲渡者。

太廟後頭立着三座鎏金舍利塔,當中一座供奉着高祖渡者善明大師的舍利,珍貴異常;新帝登基必然前去感恩參拜,以示誠心。

長孫姒點頭,“那倒還有些時辰耽擱,先叫他們進來罷。”

工部尚書龔陵朗,河南道沁陽人,致仕左僕射狄如靖門生,應和十一年進士,十九年入工部,輔掌營造屯田水利,二十二年擢侍郎,二六年升尚書至今。

龔陵朗整衣上前行禮,長孫姒賜了座問道:“龔尚書可知道當年神武衛內情?”

重生之前方高能 “回公主的話,臣是應和十九年入京,不過也是道聽途說。應和十八年,世宗爲慶賀登基三十年,出於喜慶的目的,將神武衛所用的儀刀換成了方柄單刀,這單刀玄鐵所鑄,做工華美精細又鋒利無比。本來是一樁喜事,但更制後不久,便有神武衛人等反應,這單刀極易卷口,甚至有力大之人磕碰石塊,單刀遇之既碎。當時神武衛監正馮樞處治了爲首幾人,不成想非但沒有制止倒是引起了譁變,世宗正被南郭深一案所困,當即下令譁變者一律處死,並下令改換儀刀,處理了模具不再提及!”

長孫姒點頭,“那刺客所留單刀和應和十八年所制可有出入?”

“工部有記錄在案,”龔陵朗猶豫了片刻道:“單刀繼承儀刀的金銀環,刀柄三寸之處留有神武衛的九曲夔紋,與那刺客所留單刀相似;做工薄弱也與當年傳聞一致,以臣所見……只怕是當年的單刀無疑。”

長孫姒點頭:“那麼京兆尹府當年就沒有徹查這件事?”

他搖頭嘆氣,“應和十八年南郭深一案招來世宗龍顏大怒,神武衛爲一把刀樣式竟鬧出譁變。世宗怒不可遏,也沒審案降旨斬立決,包括監正馮樞在內處決了六十七人,流放二百二十四人,餘下的分離至羽林衛加上辭官者,神武衛元氣大傷。”他想了想道:“想必此中糾葛,南統領比臣要知曉的清楚。”

長孫姒撐着下巴笑得清淺了些,這事到此做罷,她不再深問。神武衛蒙大難,她當初是知道的,只不過裏頭的內情外人諱莫如深;應和十八年多事,招惹上南郭深案子的無不受牽累,思來想去這刺客的目的也無外乎那麼幾樁。

“既然說到這件事情上來,倒不如把十幾年前的事翻出來,”長孫姒擡頭看了一眼龔陵朗,“如果我沒記錯,禁軍和北衙的刀劍都是工部同兵部會同督造,當年是哪幾位還要勞煩龔尚書細查;回京之後,將當年的案卷記錄謄抄兩份,一份送進宮來,一份送到刑部!”

他點頭,拜辭出門順着小金殿前的宮道緩緩地走。宮燈不明,燈下長身玉立一人,眉目舒朗,他深深拜了拜,“多謝南統領援手,否則今日公主問詢,某定然要出醜!”

南錚負手而立,眉眼不明,“龔尚書入京晚,難免有疏漏!”

龔陵朗嘆道:“當年之事,朝中無人敢在重提。料到公主問話,下官不敢不答,今日猶豫良久,着實不曉得如何迴應纔不算得欺君之罪。若不是統領兩廂規勸,這不忠不孝之名下官是要坐實了。”

南錚不痛不癢地回了一句,“狄老忠義,着實大晉之福!”

龔陵朗又道:“當年舊案已封,再想找到圖樣着實不易,某當日不過聽人說起過。這刺客也是通天的本事,竟能把這柄單刀做的與傳言分毫不差。煩請統領請將圖樣明示,某也好派人畫下。”

南錚瞥眼看他,“龔尚書說笑,我不曉得什麼圖樣!”

“南統領,”龔陵朗瞠目結舌,“某承蒙你庇佑,如今怎麼反倒……”

他道:“天色不早,龔尚書請回!”說罷,自轉身去了。

龔陵朗呆愣當場,好半晌纔回過味來,被南錚耍了?這倒是再其次,長孫姒要圖樣,他到哪裏去找?看來當年之事怕是難善了了。

霧氣深重,南錚緩步往回走,隔着淺淺的煙氣還能瞧着漸圓的月,孤零零地掛在暗沉的天際。

神道兩側的松柏濃郁,走得近了才能看着一個嬌俏的身影,換了一身絳紫的襦裙,挽着披帛站在樹影裏,聽着腳步聲才扭過臉來望着他,盈盈地笑着。

南錚不動聲色,俯身行禮,“僕拜見公主。”

“南錚……”她轉過臉去,背靠在一株陳年古鬆上,透過細細的針葉望着天際,耳墜叮叮噹噹的脆響裏她的聲音傳來:“你方纔在害怕什麼,連我都不能說麼?”

他不語,所在袖子裏的手緊了緊。

長孫姒也不看他,接着道:“你不用懷疑,我打小觀察別人的神色從未失誤過,何況是你。你在害怕,爲什麼呢?”

南錚腳下浮虛,意識裏就要避開她,要躲到一個沒有她的地方纔能把他的謀劃進行下去。他生來清冷淡漠,如今這樣的境地也只不過俯身施禮,“公主說笑!”

長孫姒笑笑,“我說沒說笑,你最清楚。方纔你一直在外頭吧,龔陵朗說的話你聽見了麼?他一直在撒謊,時不時還向外看,好像……在徵詢誰的意見。一個工部的人對十幾年前的事諱莫如深,我萬分好奇這裏頭的事情,你呢?”

他暗了眼神,最終近前一步伸出腕子遞過去,“僕伺候公主見聖人。”

“好啊!”她笑着,搭上了他的手。 舍利塔附近遍植了聳天的松柏,肅穆威嚴;周遭有供奉的香燃燈,還能看着打醮用的彩幡在嫋娜的香燭煙火裏飄搖。

安寧的太廟因此平添幾分玄妙,恍惚自身遠離俗世,又難登仙界。

燈燭昏暗,長孫姒瞧不清楚,意興闌珊,索性背靠着青松,尋了乾淨的青石板席地而坐等着長孫衷進香回來。

有風颳過來,帶了秋日的寒意,南錚跽坐在她身側,寬大的袖子被拱得鼓了起來,空空蕩蕩無處依靠。他挪身過去,替她擋了擋風,問道:“冷麼?”

她搖頭,卻往他身邊縮了縮,執着道:“話說你和龔陵朗什麼情況?”

他勾了脣角笑,“公主不如直接問龔尚書。”

她一巴掌拍上他腦門,撇了撇嘴,“龔陵朗不是三哥親近的人,對他不放心。兵部的人挨着個兒躲得遠,尚書黃觀又索性稱病留在了行宮,我總覺得這裏頭不對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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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錚淡淡地應了一聲:“公主懷疑什麼?”

長孫姒託着腮皺眉頭,“說不上來,都是陳年舊事。”

“總有云開月明的一日。”

她扭過頭來,笑眯眯地暖意融融,“這幾天事情太多了一點,等到中秋過後,纔要到清華山見見三哥。就曉得他不是個好人,淨會坑我。”

遠遠的有法號的粗獷聲傳來,纖細又暗沉,震得胸腔發顫,宣告着進香之禮結束。南錚扶着她起了身,迎着聲音的源頭往處去,她問:“神武衛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抿脣,“僕接手已是應和二十五年了,羽林衛成了氣候,世宗忌憚,才重招了禁軍。”

“應和十八年譁變,”她惆悵地嘆了一聲,“那時候我怎麼就摔壞了頭,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轉過頭來,“不過你也是……”話沒說完,臉色驟變,攀上他的胳膊道:“你瞧!”

舍利塔仰蓮座下的石龕裏,力士和象龍護佑八相成道圖的浮雕,象徵佛陀一生的八個階段,降兜率,托胎,出生,出家,降魔,成道,轉輪,涅槃。

其餘七面與尋常無異,可偏生在轉輪那一面,一小團藍綠色的微光閃爍模糊,詭異可怖;到後來越來越大,自上而下約莫一丈來長,一分爲四,垂在那轉輪相一面,字跡逐漸清晰開來,惟家之索!

那四個字閃了片刻再無痕跡,可舍利塔頗爲雄偉,異色的光在夜幕裏晃出多遠,格外引人注目。聞聲而來的人越聚越多,誰也沒有說話,安靜地看着。

佛陀轉輪,普度衆生,聖人心誠感天動地,這纔有佛陀降了法旨警示人心。前些日子在京城裏所發生的的一切果真是妖孽橫行,究其根源,還是那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月色不曉得什麼時候不見了,或許是同那字跡一同消失;天邊幾道閃電,隱隱的有雷聲傳來,伺候聖人的鑾駕才從大夢中清醒似的,慌慌張張地一路擡回小金殿。

長孫姒抿着脣,一語不發,提着裙子就往舍利塔下跑。周遭有宮人看見,紛紛避到遠處跪下行禮,禍國的妖孽,半是恭敬半是畏懼。

她看不清路,只知道這是一條筆直的神道,到了盡頭左轉就能看見九層石階,舍利塔便聳立其上;若是等下雨,一切證據可都沒有了;明日回敬衆人,連拿個有力道的解釋都不成。

同那些朝臣左右盤桓,到了這般時候萬不能功虧一簣。

她一路跌跌撞撞,南錚卻不能由着她。明日祭天大典,萬一公主出了個閃失,到時候只會雪上加霜。他三步兩步趕上來扯住了,垂眼看她:“現在不能慌。”

她扒着他的衣袖,在黑暗裏努力看清他的臉,“不不,南錚,那定是小人作祟。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只是擔心去晚了連證據都留不下。”

他箍着她往前走,一面安撫:“不會的,還有一時,你慢些。”

她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緊緊地揪住他的衣服伏在他懷裏,心緒不穩,掌心浸出汗來,盡是煩躁。短短的神道像是怎麼都走不完,好容易到了盡頭,卻仍舊是松柏避月,一片昏暗。

舍利塔下圍了十幾禁軍,還有五個供奉的年輕比丘正埋頭苦尋,不多時就聽有人喊:“找着了,找着了!”

衆人圍攏過去,只見那人手裏捏着一撮黑黃的碎末,有個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叫道:“這不是道士常用之物嘛,那句詞叫什麼來着,君不見燒金煉丹古帝王,鬼火熒熒白楊裏,”瞧衆人豔羨地望着,又搖頭晃腦地道:“本朝有個文雅的說法,知道叫什麼嗎?冷翠燭,那是出自……”

“出自什麼?”

圍着的人聞聲一個激靈,看都不敢看,跪地行禮,“見過統領。”

小小的一團粉末,黑黃參半,煙熏火燎的難聞氣味。墓地裏常場出現的鬼火卻被用到了這裏。

彼時,落了細密的雨,長孫姒叫人把尋着粉末的一處蓮花座用氈布蒙上,她掖着手站在赤面白梅的傘下,笑得勉強,“小時候聽舅父說起,其實沒有什麼鬼火,翠燭和硃砂礬石一樣,是個尋常之物。我還鬧着要同他去看一看,後來我來了京城,……沒想到親眼見到,卻不是在墓地。”

他一語不發,攙着她下臺階,踉踉蹌蹌。

“今日日頭頗好,翠燭見光即燃,所以不可能白日裏堂而皇之地垂在舍利塔上,只能等日暮。”

她腦子還算清醒,知道如何盤算,“想必在聖人蔘拜前就做好了手腳,那時候掃塔的,放祭臺的來來往往,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有人舉止怪異嗎?”

南錚沉聲道:“當時在場之人,僕俱已傳喚。”

她點頭,一腳踩進一個水窪裏,身子歪斜了些,藉着湊近的燈籠,水窪裏好像印出個人影來。她四下張望,松柏遙遙,哪裏見到半個人影。

夜色沉寂,香燃燈裏熬盡了供奉油,奄奄一息。幾步開外有人合窗回身道:“長孫姒這個丫頭,年歲不大,心思倒是多得很。聽說在舍利塔下找到了翠燭灰燼,轉瞬間反敗爲贏。”

賈丞道擱了茶杯冷笑,“只要有人相信她是個禍害,找到了又有何用!”

“老師說得甚是!”徐延圭從窗臺邊踱過來長吁短嘆,“聖人年紀小,諸事不明。名義上監國公主,過不了幾日就獨攬大權。關隴李家,名利在生命之上,學生就不信時日長了她露不出馬腳來。”

蘇長庚捋須贊成道:“徐侍中這話說的在理,可她要重設太平倉和市易所,咱們沒那麼多時辰等着,到時候釜底抽薪,吃虧的是咱們!”

徐延圭看了他一眼:“蘇尚書的意思,索性隨了她,這個啞巴虧就吃定了?”

蘇長庚道:“咱們也不能幹看着,總得想個萬全之策!”

徐延圭哼了一聲,甩袖落座,“萬全,什麼事萬全?她鐵了心要給咱們難堪,哪能叫她得意,無論如何我是不贊成!蘇尚書要是贊成,大可去中書省謀劃,我這兒廟可小!”

“世伯,阿爺,”久坐未語的蘇慎彤起身,給二人斟茶,福了福身笑道:“切莫爲外人傷了和氣。倒不如還是依照白日裏商議的,修惠通渠!公主擔心糧餉不夠,咱們就想法子湊齊了,到時候咱們就以莫要本末倒置進諫,公主若是不應下這樁事,天下百姓也不答應;雖說先頭咱們吃些虧,到時候修起渠來,裏頭的妙處還不是咱們自己知曉?”

賈丞道點頭:“小彤這話說的在理,你們年歲大了手腳卻放不開,還不如一個娘子!”

蘇慎彤笑:“我不過和公主同爲娘子,能瞭解她的想法,在諸位世伯面前班門弄斧!“

商議至此也算得上功德圓滿,紛紛起身告辭去了。

徐延圭送了三人出門,身後一個皁衣小廝輕步跟上來低聲道:“主子,聽聞長孫姒在聖人宮中查驗衣寢之物,這般時辰還沒歇下。”

他眸光一閃,冷聲道:“她怕是察覺了什麼,把人……算了,趁着聖人明日祭天,處置了吧。利索一些,別叫旁人發覺了。”

慕璟是亥初回了屋,蘇慎彤正在燈下看書,瞧他進門,歡喜地迎上來,接了他的傘倚在門邊,卻發現門外還立着一把,緊緊的合着,赤面白梅。

她不禁疑惑道:“夫君去見公主了?怎麼沒隨着去小金殿!“

他笑,跳過去一把摟上她的肩頭,“吃醋了?我哪是去見她,在外面閒逛遇着聖人,給他說故事的內侍不知道去哪了就央我給他說。臨走賜了我一把傘,不好推辭,就帶回來!”

她笑,給他換下溼透的外衫,“傳聞公主愛這赤面白梅的樣式,夫君不曉得麼?”

他笑彎了眼睛,進了內室,揚聲道:“我是瞧她用過,多年以前的事情那還記得清?”

她抱着衣服站在燭臺下,有些淒涼。說故事當是在室內,外間的雨下的又不大,衣衫溼成這幅模樣,只怕久立雨中,不肯離去! 八月十二,五更末,天將亮未亮,太廟中殿前早排列了三品以上的朝臣。

大晉祭天的儀式繁複,從迎帝神奠玉帛、進俎、三行獻禮、撤饌、送帝神到望燎,每一步都有遇之對應的祀樂和舞蹈,肅穆古板,綿延下來約莫要三個時辰。

長孫衷穿着山川日月的袞服,頭戴五色十二旒的冕冠,手裏握着瑩白的鎮圭面西而立。小身板站得筆直,隱隱約約有了帝王之儀。

長孫姒捏着玉圭時不時瞄上他一眼,偶有風颳過來,旒珠搖晃清脆得響,驚開他似睡非醒的眼睛,滿是茫然和錯愕,轉過頭來對上長孫姒取笑的模樣又恨恨地擰了過去。

她看他哀怨的模樣心底裏簡直樂不可支,腳上鳳舄厚重難立也不覺得苦悶。

那廂有禮官奏響了敬天的古樂,在耳邊轟鳴。朝臣三拜,長孫衷才走近供臺,將玉璧高高托起敬奉上蒼後,又將昨日御觀的制帛敬獻在大晉先祖五供神位之前,謂之奠玉帛。

焚香畢,齋宮鳴鐘九次,每次九響,纔有祭祀官將神位供奉至祀幄內的細雕金龍寶座的正配位上,同時長孫衷起駕詣廟,祭祀之儀纔算正式開始。

按照長孫姒娘子的身份,斷然是無法看到這等樣的情形。太廟乃皇家莊肅之地,容不得女流之輩來往,如今她也不過是遠遠站在配殿裏的籩豆案邊,看着澆湯官恭敬地執了熱湯皿向進俎的犢牛身上灌椒湯,熱騰騰的白煙徑直向上,供奉先祖上天。

手邊是青瓷的祭器,案前爲單俎雙籩豆,案後爲左簋右簠,當中爲登,盡顯陰陽之意。

她看着出神,似乎有熟悉的情景一閃而過,細細地想來卻又蹤跡不見。若是祭天,最近的一回還是阿爺在應和十八年秋,敬告上天以示謝恩。

今日日頭明朗,又有和風,禮官執事將供奉祀品和玉帛祝文從神位上撤下送到燔柴爐裏焚燒,不用站在望燎位上都能看見熊熊的烈焰直逼天際,叫神靈肆意享用馨香之祭。

她從配殿裏出來,站在廊下眯着眼睛看灰藍色的煙氣,籠着烏青的卷邊往半空裏蔓延。

身後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貼身內侍到了她跟前低聲回稟:“公主,大金殿海井裏撈上來具屍身,臉被毀了,不曉得是哪個!”

長孫姒轉身欲去,行了兩步卻停下來,“莫要聲張,找王進維來把屍體領走,留兩個在那處守着,瞧瞧可有什麼可疑的人來去。”

日頭曬人,她站了不一會又返身進殿去了,朝臣簇擁着長孫衷回來時,她正手執供香虔誠地祝禱!

昨兒晚上一樁奇事叫所有人都一副看熱鬧的表情來關注她的一舉一動,怨天尤人還是自憐自艾?

待長孫姒進完香,轉過來卻是笑語盈盈,向長孫衷福了福身,纔開口道:“昨兒的鬧劇,想必諸位有所耳聞。新帝登基有人不甘寂寞,在這清淨莊重之地行那宵小之事。”

她擡手遙遙一指那舍利塔,“方纔也瞧見,舍利塔撤去的氈佈下是未盡的翠燭粉末,昨晚便是這東西借了佛陀的旨意擾亂民心;好在,前來供奉的幾位大師識破了詭計。佛陀向來仁慈,我在此進香爲聖人求得寬恕,各位莫不如一道吧?”

這下,誰也沒有辦法推脫,一道俯身稱是。日後估摸着都不能拿這事扯閒篇,否則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長孫姒退出來站在廊檐下,手裏還捏着昨晚長孫衷的袞服裏掉出來的銀鈴鐺。長孫衷同他說那個抱白貓的小娘子起,便覺得此事有異。

從她大婚那日,找到的銀鈴鐺已有三個,包括宋家花當下的,各自裝了香薷和天仙子,只不過前者會讓貓興奮,後者會讓人歇斯底里罷了。

南錚從廊檐下轉過來,一身的戎裝,兜鍪也沒有摘,遠遠地向她行禮。她走過去,托起他的胳膊,問道:“人都問過了?”

“是。”他直起腰身,與她並肩下了臺階往神道上走,“掃塔的兩個比丘是禁軍隨同來去,餘下的再沒進塔;倒是聖人進塔參拜之時,讓一個內侍陪着去了。”

她擡眼看了日頭,濃烈得逼人,“一個內侍?衷兒這麼寵信他?”

“起先在聖人跟前掌衣,會說些精怪的故事。”他們在一條岔路口停下,“說起來,公主也見過,叫陶平!”

“就是那個擅離職守的小郎君?”她看着他點頭,冷笑道:“真是個能鑽營的,只怕當日挨板子也是假的,這麼大的罪過換個地方也就罷了?內侍監不曉事,回頭把幾個管事的杖斃;我府裏倒是有能用的,調過去把人添上!”

“是!”

“那陶平可抓住了?”

“打昨晚就失蹤了。”

“難怪,”她恍然大悟,“昨晚回去讓人拾掇衷兒的衣服,他鬧着要聽人講故事,哄了半晌纔去睡。我道是誰通天的本事讓他這麼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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