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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2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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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有的工整、有的零亂、有的飛揚、有的墨跡似乎被水暈染開了。這是一本從小到大的雜記,並非每日記錄,也並非工整認真地記述,隨着年齡的增長,書法的嫺熟,心情的起伏,書冊上的記錄,從無相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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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對人生的感嘆、有某些時刻遭遇、有讀書的領悟、有她自己寫的詩文,還有許許多多對他的思念和嚮往。

“諸姐妹共進家學,大堂姐犯錯,先生罰打我手心。手腫且痛,凝香痛哭,鳳儀夜攜藥至,二人同笑。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三堂妹背不出書,先生罰我跪於園中。書房外,風輕日朗,蝶飛花舞,且拋書卷,暫看春光,喜之幸之。

“今日清明,月夜難眠,以份例銀求僕婦送來香花果供,列於園中。爹孃在天,當知女兒得叔嬸撫養,姐妹之中亦有知己,可寬胸懷。”

生澀的字跡裏,那小小年紀,失去父母,在叔嬸家中生長的女孩兒,連教書的先生都欺她孤苦無依,姐妹犯錯,受罰的是她;連家中的僕婦,都要她奉上自己的份例銀,才肯幫她辦點小事。

梅文俊怔愕萬分,心中激盪。他只當她是大家族中嬌生慣養、驕縱無禮的少女,又豈知,她過的日子連普通百姓之家尚且不如。爲什麼這樣的生活卻還能自得其樂,喜之幸之?

“今年滿十二,每月份例開始送入脂粉。外間採辦脂粉皆粗劣不可用,諸房姐妹多以私蓄央人再買。我房中份例用於打點僕婦亦覺不足,必不能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從此素面朝天,不着脂粉,自得一段自在風流,不亦快哉!

“夜深做女紅,奇寒指難屈,竟得雪夜製衣詞一首,極爲欣喜。身爲女兒,針線女紅之事,何勞她人動手?何謂主僕上下之別,不但自己私物儘可自制,便是助旁的丫環一些活計,亦非大事。人生於世,本當多記恩義少記仇,能幫人處且助人。今朝寒夜雖苦,終有一技於身,他日不論滄海桑田,世事變幻,但有此一雙手,便可無慮衣食,有何不樂處?

“前園喜氣連天,笙歌不絕,二堂哥新納小妾生辰,大舉操辦,令三家戲班來府演樂,賀客數之不盡,喧譁熱鬧至極

。人人錦上添花,個個來往應酬,真有趣,實熱鬧。無人記得,今朝亦我之生辰,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閒,自飲清茶自賀生,亦是自在清閒樂。未料鳳儀攜清茶而來,桃花樹下,以茶當酒,她作畫我吟詩,清風亦來賀,桃花落紛紛。人生能得一知音,幸何至哉。”

梅文俊覺得滿胸都是酸澀之氣,竟呼之不出。那樣一個幼失父母的弱女,依叔嬸而居,在無數勢力的眼光中長大,被僕婦冷落、被姐妹輕視,身爲大小姐,卻操下人役,爲什麼連他都覺得胸中痛楚難當,她卻可以坦坦蕩蕩地說,不亦快哉、有何不樂處、幸何至哉?

多記恩義少記仇,能幫人處且助人,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而他,卻是毫不猶豫地在她本已不幸的人生中,加上了最殘忍的一擊。

他用顫抖的手,翻過了一頁,下一頁,僅有幾個字——驚聞定親。

修真高手都市縱橫 或者,對她來說,這突如而來的親事,亦是震驚得叫人無法思考吧?然而再下面,就有十幾頁記有無窮無盡的幻想、憧憬、忐忑、思念。

“偶聞賴媽媽在園中閒談,恥笑我身爲小姐,下嫁薄宦,竟不如體面的大丫環嫁得如意。何須高貴門第,結姻本爲德。曾聞君子,年少英偉,從無父母家世相護,以雙手取功名、以血肉保國家,真男兒,大丈夫,有何不可託終身?

“取盡數年積蓄,央人買來上好脂粉。終究凡俗女,亦難免俗念。願理我妝容,只爲悅己者。

“今朝繡鴛鴦,深夜不曾眠。妾作雙絲蘿,何幸依喬木。

“婚期將近,日夜不寧,思之念之,君子若何?”

梅文俊臉色越來越蒼白,她願做雙絲蘿,可是,他卻終不是可依之喬木。

看到下面,新婚之夜的驚變,梅文俊不忍看亦不敢看,急急翻過,再觀下一頁。

“迎觀音入供,日夕上香,每日誠心抄經,願我夫郎,沙場之中,得以安然。

“夜深猶製衣,戀戀不肯眠。盼在相公歸來之時,爲他換去一身舊時風塵。

“喜聞勝仗,歡欣不盡,日夕待夫歸。從此之後,願做比翼之鳥,並蒂之蓮。爲君理家業,爲君奉父母,願我夫婦永和諧。”

越是溫柔的心緒,越是美好的期盼,越是看得梅文俊臉色悽慘,神容慘淡。

再然後,便是驚心之變。凌亂的字跡裏,更是觸目驚心。

“晨起趕新衣,喪報忽至,欲哭無淚。去時影猶在,歸來魂何依,衣已成,人不在……”後面的字跡,因爲淚痕,已化做不能分辨的墨跡。

梅文俊再也站不住,坐倒在牀上,抖着手,繼續翻看。

後面,再也沒有了心情描述,下一次的記述,已是一月之後



“牀間纏綿一月,淚盡而血幹,渾不知世事。凝香哭訴老爺夫人皆病倒,方纔驚覺。從此當掙扎而起,夫君死後有知,當知思凝之心。既爲君婦,當承君業。君死我生,非爲偷生懼死,誠因要代君盡人子之責。願以殘生,代君理家業,以使梅府上下不飄零;代君奉二老,以慰堂前父母傷懷之心。無論他日艱難幾許,思凝一朝爲梅家之婦,但有一息於世,必不負君,必不負梅家。”

之後,便是一些家中大小事的雜記。梅文俊一翻而過,幾乎是帶點恐懼、帶點惶恐,翻找着自己重生之後的記錄。

“聞梅文俊未死,且將攜美婦歸,回思一年以來,恍然一夢,皆化笑談。”

很平淡的一句,無悲無喜,不再以夫相稱,以君相喚。梅文俊苦澀地一笑。

她素來多記恩義少記仇,所以,她不會恨他,只是,她從此不會再原諒他。因此,連心緒,也不肯再爲他略起波瀾。

然後,就是一頁又一頁的空白,無情無緒,無記無錄。梅文俊一直往後翻,在最後一頁,看到最後一段話。那樣直白簡單,彷彿是不識字的村婦祈語,卻又那樣真誠悲痛,彷彿一顆血淋淋的心,在哀求着救贖。

“菩薩啊,你渡世人脫離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脫之道到底在何方? 惡魔專寵小萌妻 貪嗔愛恨癡,最苦求不得。菩薩啊,求你教我,忘記求而不得之苦。菩薩啊,求你給我勇氣,讓我可以擦盡淚水,讓我可以帶上笑容,看他與她的美滿姻緣,然後轉身離去。求你給我真心,可以祝願他們一生安樂快活,無憂無愁,然後遠遠走開。”

梅文俊怔怔地望着這一頁紙,望着這最後無助無奈的祈願,很久、很久,然後一張嘴,一口鮮血生生地噴了出來。

鮮紅的血,剎那間把那墨黑的字跡,蓋得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文俊才失魂落魄地從房裏走了出來。整個人像遊魂一般,慢慢地走回他和柳湘兒的房間。

房門一開,柳湘兒就直撲入他懷中,痛哭出聲。

梅文俊勉力振起精神,“怎麼了?”

這時的柳湘兒也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竟沒有發現他的神色與往常不同,“二表嬸今日過壽,我備了厚禮去祝賀。可是,席上凡是有頭有臉的女眷,竟是誰都不肯和我說一句話,她們全都看不起我。”

梅文俊苦澀地笑笑,沒有說什麼。梅氏宗族中雖說沒出過大官,但較有臉面的幾支裏,都有人出仕,就算不當官的,也大多是書香世家,一城名紳。這樣的人家,對於門風極是看重,跟一個商人的女兒並坐一席就已經讓她們覺得委屈了,更何況柳湘兒所謂的平妻身份同樣沒有得到宗族的承認,別人只拿你當妾看,那些夫人們當然不會搭理柳湘兒。

柳湘兒還在哭泣,不知爲什麼,梅文俊忽然走神了

。相比眼前的女子爲了被人看不起而哭泣不止,那個小小的無依無靠的女子,身爲蘇家堂堂正正的小姐,看到所有人爲某個少爺的一個小妾的生辰鬧得無比熱鬧,自己的生日卻無人記起,那時,她心裏想的是什麼?她可有能依靠的肩膀、能哭泣的胸膛?爲什麼,她最後還能發自真誠地說一聲,幸甚至哉?

“就連家裏的下人,又有哪一個看得起我?說是讓我管家,可我說的話,他們聽嗎?一個個的就會偷懶、推諉,專門找我的錯處。前日娘房裏的大丫頭蕊香的娘沒了,我以前聽說丫環家裏有個婚喪嫁娶,只要隨意表示就可以了,便打發了五兩銀子。誰知蕊香當着我的面就大哭親孃,別的人也都不三不四地說些什麼,連娘都惱怒我,又沒個人提醒我,我哪裏知道梅家家風仁厚,便是家中下人有個不幸之事,出手從來都不下於十兩……”

柳湘兒在懷中說個不停,梅文俊心間也暗自嘆息。柳湘兒畢竟不是蘇思凝。蘇思凝出身大家族,幾百號下人的規矩管束,從小看在眼中,底下人常弄的那些鬼門道,無一不知,管理梅府上下,自然得體。柳湘兒才十五歲就父母雙亡,從沒有管過家業,在自己的庇護下生活,身邊只有一個小廝一個丫環,沒有任何瑣事要操心,乍然接手這麼大的家業,哪裏應付得過來。

有蘇思凝壓陣的時候,下人們誰敢不聽話。蘇思凝一去,府裏有頭有臉的僕役,又有哪個把這小小商人之女看在眼中?自然是陽奉陰違,暗中使壞,人人冷眼看她出錯,瞧她的熱鬧。

柳湘兒偏偏又越急越錯,越想做好,差池越大。當日蘇思凝離去,原想給柳湘兒讓出一個位置來取代自己。只是,怕是連她也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一種過於單純柔弱的女子,只適合被呵護關懷,卻不能擔當風雨。

她不是那個代堂姐捱打猶能自得其樂,代堂妹罰跪還悠閒自在的女子;她不是那個被僕役爲難、敲詐,卻還不記仇怨只記恩,甘心放下主子身份幫人助人的女子。她不是風雨中的勁鬆,只是溫柔的弱草,因其過於柔弱,所以才必須被呵護;而那生爲勁鬆的女子,卻永遠註定要被捨棄、被犧牲,要承擔苦難。

梅文俊莫名地淒涼一笑,安撫般拍拍柳湘兒的肩頭。她是這樣柔弱的女子啊,還記得小時候,他在牆頭樹上亂跳,她在牆下嚇壞了地驚叫;還記得她怯生生地把爹爹從遠方帶來的小玩意兒遞給他;還記得家遭慘變,她了無生趣意圖自盡時的無助。

救護她、安置她、照料她,似乎成了他的責任。於是,她理所當然要以身相許,她也只能緊緊抓住這唯一可以依靠的男子。於是,作爲男人,他理所應當不負美人恩,理所應當要愛她、要娶她,在發覺訂下婚事的時候,理所應當爲她逃婚……

梅文俊搖搖頭,心中冷酷地笑,他真的全是爲了她嗎?他對她,真的到了這種地步嗎?他爲的,不過是那些竊竊的私語、難聽的流言;不過是不願面對一個驕橫的妻子、不願擔上攀附豪門的名聲;不過是他過於愛惜名聲,不希望自己將來所建下的功業、創下的成績,被人輕輕說一句,他是蘇家的女婿,就給抹殺了。

原來,從頭到尾,他爲的都是他自己,卻偏偏把一個苦命的女人拉來做擋箭牌,僞裝出情癡的模樣。讓弱質女流爲他擔盡罵名,受盡非難。

他騙盡了一個女人的情,傷盡了另一個女人的心……

他忽然擡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柳湘兒驚訝擡頭,見他正要繼續打自己,忙死死抓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梅文俊的笑容如泣:“我是這天下最混賬的男人,根本不能保護心愛的女子。”

柳湘兒心慌意亂地連聲道:“別這樣、別這樣,是我不好,一點兒小事就煩你,我保證,我會好好學,學着管好這個家,學着做你的好妻子;我保證,我會慢慢讓別人喜歡我的,你不用爲我這樣。”

梅文俊慘然無語,又想起那書冊中無限深情的話語。

“從此之後,願做比翼之鳥,並蒂之蓮。爲君理家業,爲君奉父母,願我夫婦永和諧。”

他不堪重負地閉上眼,伸手把柳湘兒牢牢抱住。那天地間至真至美的女子,已然從此錯過,縱椎心疼痛,卻連痛哭的權利也沒有。他已負瞭如斯美好的女子,再不能傷了另一個無辜的女人。

他聲音有點嘶啞地開口:“湘兒……”

他想說什麼?是溫柔的安慰,還是永不相負的誓言,都已無人知道了。因爲此時,外面傳來驚慌急促的腳步聲。

“少爺、少爺。”梅良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你快跑啊,官兵什麼都知道了,他們說你臨陣私逃,要來抓你。少爺,老爺夫人在前院周旋,拖不了多久了,你快跑。”他面無人色地一口氣說完。

柳湘兒雙腿一軟,幾乎倒地,但她用平生少有的意志命令自己振作起來,拉住梅文俊,大聲說:“快走。”時間匆忙,來不及收拾銀兩,她拼命地去拔自己頭上的釵環,指尖被釵尖刺破,猶自不知,又去摘耳環,一時摘之不下,她一狠心就要硬拉。

梅文俊及時按住她的手,目光溫柔地望着她,“世人都當我是爲了你逃婚,纔在陣前假死私逃,我走了,你就要被入罪了。”

“這個時候,你就別耽誤了,快走吧。”柳湘兒急得淚落不止,把手裏的金飾拼命塞到他的手中,“我一個弱女子,誰會爲難我。”

梅文俊微微一笑,凝視她焦急的面容,“湘兒,對不起,我想要照料你,最終卻累了你、負了你。”

柳湘兒被可怕的恐懼抓住了心臟,驚惶地看着他,“文俊……”

梅文俊忽地朗聲一笑,“大丈夫於世,豈能讓弱女子爲己頂罪?”他忽然猛力把柳湘兒抱入懷中,然後鬆手,大步離去。

柳湘兒尖叫着撲上去,卻趕不上梅文俊的速度。

梅文俊快步向前走去,身後柳湘兒撕心裂肺地大叫。恍惚間彷彿是一年多以前,他在洞房之夜離開,那滿心歡喜的女子,如雷轟頂,在身後悲哀地呼喚,而他,始終不曾回頭

他仰頭,看無盡蒼天

。原來,在那至高之處,真有神靈,俯瞰人間一切,要他爲這一生負盡的兩個女子,承受報應。

柳湘兒就算是跑步,也追不上梅文俊的步伐,等她跌跌撞撞,趕到大門前時,梅文俊已被官差上了鎖銬就要押走,梅氏夫婦死死拉扯着不放,大哭大叫。

四周的僕役下人們,也是哭叫成一片,人人驚惶萬分。

柳湘兒尖叫着撲上來,也想要用她微弱的力量,拉住她這一生最重要的男人,卻連梅文俊的衣角都還沒有碰到,就被梅夫人推了開去,“你還過來做什麼?都是你,把我們梅家害成這樣。”

柳湘兒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推倒在地,怔怔地發怵。

梅老爺也哭得老淚縱橫,“是什麼人與我們梅家有仇,要到官府把我們往死裏告?這是要毀了我們全家啊!”

柳湘兒全身一顫,忽地大喊起來:“是她,一定是她,是蘇思凝,就是她!她早就預謀好了,帶上她的嫁妝脫身走掉,暗中懷恨在心,就去官府告文俊。”

衆人的哭喊聲爲之一頓,仔細想一想,在蘇思凝帶着她所有的嫁妝財產離開之後,發生此事,的確她的嫌疑最大。 西門慶締造王國 更何況,若以仇恨而言,最恨梅文俊的人,就是她吧。

就連一直喜愛蘇思凝的梅老爺、梅夫人也是一怔之後,訥訥無言,竟不敢說一聲,不是她。

“不是她!”清朗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來,無一絲一毫的懷疑,沒有半分猶豫。

衆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向梅文俊。

身披枷鎖的梅文俊,此時,神色仍然是平靜的。他凝視着自己的父母,“思凝是天下最好的女子,爹、娘,你們喜愛她,沒有錯,告發我的,一定不是她。請千萬不要懷疑她。”語聲一頓,他對着二老跪下,長枷在身,沒法磕頭,他只是苦澀地笑笑,“兒子不孝,違反軍規,不能再侍奉膝前了。湘兒也是苦命女子,一切禍事,皆是兒子自己闖的,不能怪責於她,求你們二老看在兒子的面子上,憐她孤苦,照料於她,也讓她能代替兒子盡一番孝道。”

梅氏夫婦哭作一團,哪裏答得出話來,柳湘兒只會一聲又一聲地叫他的名字,再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

梅文俊挺身站起,對左右的官差道:“走吧。”也不用旁人拉扯押送,轉身便行。身披幾十斤的枷鎖,卻是大步流星,連幾個官差都差點追不上他。

梅氏夫婦依舊踉踉蹌蹌地追過去,而柳湘兒,卻只是發出一聲痛楚莫名的慘叫,昏死過去。

“嬸孃,凝香今兒出門,看到廣源祥新出了幾式點心,甚是好看,我讓她買了些回來,您嚐嚐可還入得口嗎?”

“廣源祥的點心出了名地貴,何必去破費那個錢啊?”蘇夫人驚異地道。

“比起嬸孃以前的用度,這又算得什麼?思凝無能,只能做到如此罷了

。”蘇思凝淺淺一笑。

蘇夫人卻沒來由地鼻酸了起來。這個大伯留下來的孤女,她與丈夫從來不曾多花過心思關注,無非是扔在園子裏,按月撥出一筆錢,任她自生自滅罷了。就連撫養她,爲的,也不過是蘇氏家族的臉面,而絕非兄弟之情。等她年長之後,刻意將她許配給一個低微的武將,爲的,不過是不願置備與豪門大族聯姻所必備的奢華嫁妝。

想不到,家遭大難,親友飄零,知交絕跡,困於生計之際,那曾被薄待了十餘年的女子,就這樣忽然出現,笑盈盈地喚她嬸孃,要報那菲薄的養育之恩,要還那幾乎不曾有過的骨肉之情。

她把當年家族給她置辦的嫁妝全都換成了銀兩,先是爲茅屋瓦舍安身的她們買了一處不大不小的院落,又在街面上買了一處月月可收一點租金的小店鋪租出,以備幾個長年享受富貴,全然不知如何賺取生計的老弱婦人日常生活。又見她們破衣襤衫,便爲她們選衣料,置新衣。眼見她們食用粗劣,不但親自下廚爲她們做菜做飯,連這樣的小點心也注意周到。

可是,蘇夫人很清楚,蘇思凝的嫁妝和普通人比起來確實還算豐厚,但相比別的蘇家小姐出嫁,卻是非常簡薄了。就那些嫁妝,也是爲了蘇家的顏面,不得不備辦的。當年操辦此事的就是蘇夫人自己,那筆嫁妝,她也曾剋扣再剋扣,如今這買東又買西,還能剩下多少銀子給她一個女兒家傍身啊?

每思及此,蘇夫人都懊惱悔恨不已,“思凝,你也別太爲嬸嬸費心了,你這番心意嬸嬸領了,以後也不要這樣花銷。我們已是貧賤的身份,便該安於貧賤,以前那些富貴奢華,想多了,不過添些無謂的煩惱;再說,你這樣把嫁妝都花光了,梅家那邊,怕也不會高興。”

蘇思凝淡淡地笑,“嬸孃不必爲此操心,梅家素來忠厚傳家,知道我來探望嬸孃,不但不曾阻止,還張羅着要爲我備辦銀兩禮物。”

“說起來,你在我這也有一個多月了,思凝,你什麼時候回家?時間長了,梅文俊應當會思念於你吧。”

蘇思凝依然微笑。回家,她的家,又在這世間何方何地何處?“嬸子,我出門之前,文俊就叮嚀我,要多陪伴嬸孃一些時日,你就不要爲我操心了。”

龍裔的軌跡 “可是,你這麼久不回去,萬一家裏出事了……”

蘇思凝不覺一笑,“家裏能出什麼事?”

“家裏出事了、家裏出事了,少奶奶,家裏出事了。”門外忽傳來驚慌的叫聲。

蘇思凝霍然站起,走向門畔。

大門外,梅良滿面風塵,氣喘吁吁地跑來。人還沒走到,就腳一軟,趴到地上痛哭起來,“少奶奶,家裏出事了。”

蘇思凝急趨而近,“怎麼了?”

“不知道是什麼人向官府告發了少爺,官府說少爺是逃兵,要捉他回去正軍法。”

蘇思凝心中一凜,軍法無情,陣前逃離者斬

。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明白這一條的。雖然梅文俊不是爲了怕死而逃,而且,他也是等戰場上勝局已定後才離開的,但是,以軍法而論,仍然是戰場私逃之罪。

“什麼人與我們梅家有這樣的仇,要如此害我們?”

梅良擡頭看她一眼,臉色略顯古怪。

蘇思凝先是一怔,繼而一震,“你們以爲是我?”

梅良低下頭,“有人傳言是少奶奶。”

蘇思凝慘然一笑,是啊,她受欺騙、被冷落,連正妻的地位都因平妻而動搖,她又拿了她全部的嫁妝遠離梅家。這個時候,梅家出事,最大的嫌疑者,只有她了。

“爹孃也這麼以爲嗎?”

“老爺夫人沒有這麼說。”梅良低聲答。

蘇思凝輕輕一嘆,沒有說,但也沒有反駁吧。

一旁凝香氣得跺足大罵:“這都是些什麼人,小姐的爲人,就這麼讓人信不過嗎?”

梅良急道:“可是,少爺大聲說,絕對不會是少奶奶的。”

蘇思凝全身一顫,一時不覺惘然,“什麼?”

凝香冷道:“少爺?他不帶頭罵幾聲就好了,還敢指望他?”

“真的!有人說是少奶奶告了少爺,大家都沒出聲,只有少爺大聲說,絕對不會是少奶奶。當時他還被鎖着,可是,他大聲叫所有人不要懷疑少奶奶。”

蘇思凝忽然一個踉蹌,似乎立足不穩,一旁的凝香急忙扶住,“小姐,你別太擔心了。”

蘇思凝聽而不聞,心中說不出是酸楚歡喜還是悲驚。

他信她,在所有人都疑她忌她之際,他信她。他曾負她、騙她、欺她、傷她,卻也在衆人皆非之際,爲她一力辯白。

他……

她不敢再想,鎮定了一下心緒,“現在家裏怎麼樣了?”

“姑爺犯的是軍規,太守也不能裁奪,送交軍中論罪。戰場私逃,論法當斬,老爺夫人到處哭求,願意捐出全部財產,爲少爺贖罪。大將軍開了天恩,抄沒了梅家產業,饒少爺死罪,投入軍中爲奴。”

蘇思凝眉頭深鎖,“那柳姑娘呢?”

“少爺私逃是爲了她,她算是慫恿的共犯,雖說軍法不治平民,但官府也不肯白白放過她,把她拘在牢中,既不審,也不判,等着家裏再拿錢來贖。可是,別說家裏已經一文不名,房產田地全沒了,再也出不起一兩銀子,就算還有錢,老爺和夫人也是斷斷不肯贖她的。”

蘇思凝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家中財產盡沒,下人必然都走了,爹孃又不會勞役生計,流落街頭,豈不……”

“少奶奶放心,老爺夫人少奶奶對我都有大恩,少奶奶還爲了我和凝香置了一處房產,我怎麼會沒良心,看老爺夫人受苦

。我把老爺夫人接到我那住去了,只可惜小門小戶,難爲了老爺夫人。因怕少奶奶不知家裏情況,所以趕來報個信,少奶奶,從今以後,只要有我和凝香一口吃的,斷不會少了老爺和夫人,如果少奶奶……”

蘇思凝心中一陣暖意上涌,從來仗義每多屠狗輩,梅良的這番作爲,大見情義,可見凝香是真有慧眼的。

她輕輕道:“梅良,多承你的盛情了。不過,爹孃還有我這個媳婦在呢,總能奉養二老,不至於要永遠拖累你們的。”

梅良一怔,“少奶奶……”

凝香卻在一旁問:“小姐,你還回去嗎?”

蘇思凝斬釘截鐵地道:“當然要回去,現在就去。”她轉身對蘇夫人道,“嬸孃……”

蘇夫人也是滿心慌張,上前便道:“家裏出了事,就快回去吧。那邊也要花錢,你身上怕也沒多少銀兩了吧?要不,把這房子和鋪子再賣了……”

“嬸孃不用擔心,我有手有腳,頗精針織女紅,也擅婦人活計,怎會不能奉養雙親?嬸孃只管好生在這裏過着,他日總還會有轉機的。”蘇思凝安慰了蘇夫人幾句,堅決不肯再把爲她所置的產業變現。隨意收拾了幾件衣裳,當天,就帶着梅良和凝香上路了。

再見到梅氏夫婦時,這兩位淳厚長者,彷彿已經蒼老了二十歲,換了粗布衣服,白髮斑斑,皺紋滿臉,憔悴得幾乎讓人不敢相認。

思凝心中一陣傷楚,想起一年以來,相依爲命、彼此關懷的日子,更是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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